周启行走后，顾珩在阳台坐了很久。

曼谷的黄昏来得快，刚才还是满河碎金，转眼就沉成暗红。

夜色在瞬间降临，只是满地的灯火向上晕染，让黑夜来得并不透彻，像极了永不停歇的傍晚。

晚上九点，手机震了。

周启行的短信：还在谈，晚点回。

顾珩没回。

他继续看湄南河。

河从万千年前形成，它从不管是否承载着船与人，永远流淌，路过无数起起落落的繁华，最后汇进海里。

老家的河也一样。小时候在河边坐着，等母亲从镇上回来。母亲总会在天黑透之前出现，布兜里装着给他买的本子或者糖。

河还在流，母亲不在了。

对岸亮起盏盏灯火，连成一片，在暮色里像天上的星星落入凡间。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亮着。

晚上十点，周启行正坐在奔驰后座，车窗外的曼谷夜景飞快地后退。

他回想在云省和梁永年的对话。

零零年代初，市场凶狠异常，波动极大。

周启行那时跟很多兄弟一起入场，其中就有陈德明，当时他们盯上铜这玩意，还联系了福省平海的一个厂，大资金，现货期货一起做，准备大赚一场。

陈德明一开始跟着，02年获利出局，跟平海钢铁厂的林强勇搞上继续做。周启行自诩手黑，不过比起这两人，还算温和。03年周启行忍不了他们赶尽杀绝，咬了一口，转手做空，两人都被整爆仓，破产，陈德明带着为数不多的现金逃到泰国，老婆孩子都没要。

梁永年说，那小子现在躲在泰国，开了个橡胶厂做掩护。手上确实有东西，说是当年他联系平海钢铁厂的证据。

“老周啊，现在你上岸了，当初那群人可眼红得不得了，舍了命也要把你拖下马。”

周启行看着手机上给顾珩发的消息继续回想。

梁永年说可以搞定，只要钱给够不是问题。不是他不相信，实在是过于可疑，他拒绝了老梁的好意，专门找了自己在泰国的兄弟。

阿鹏。

奔驰拐进小巷，停在藏于两棵椰子树后的四层楼前。铁门锁院，门口站着两个穿花衬衫的泰国人，看见车停了，开锁放行。

进了院子，周启行带着保镖下车，跟着那两个人往里走。

楼道窄，灯光暗，墙皮斑驳。鼻子一抽，就闻到木头发霉的霉味。到三楼，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间办公室，水泥墙壁，一张破破烂烂的办公桌，摆着一条磨得破烂的皮沙发。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看见周启行进来，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老周，十几年了，人模狗样的，也是被你混出来了。”

眼前人就是阿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