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梧男人往轻了说：“周先生，医生说…… 刚才术中出了点小状况，现在已经稳住了，手术还在继续……”

“全说出来！”周启行站起来，逼近对方，眼眶通红，“一个字别漏，他刚才说什么，你就给我翻什么！”

壮汉喉结滚了滚，不敢再瞒，声音压得极低，“医生说，顾先生他……心跳停了15秒……”

看着周启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马上补充，“他们已经抢救成功，现在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损伤比预估的重，后续还有大出血的风险，让您……做好最坏的打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彻底静了。

头顶的灯管不知死活嗡嗡乱叫，消毒水味刺鼻，混着干涸的血锈味，差点让周启行吐出来。

护士拿着笔上前一步，把文书和垫板递到他面前。

安保吞咽口水，“病人目前处于濒危状态，需要您签署病危通知书，确认已知晓全部风险。”

护士的手指抠垫板。

周启行现在浑身是血，也不肯去洗，守在手术室门口，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丧尸。

他盯着文书上的英文，看得一知半解，每个字母都是针，狠狠扎他眼睛。

他这辈子签过好多字，再攸关生死的文件都下笔如流。可此刻，他握笔，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抖得帕金森似的，试了两次，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医生接过文书，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We will try our best. Surgery will continue.”

说完，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红灯再次亮起。悬在头顶的炸雷又来了。

周启行把笔扔在地上，重新跌回椅上。他缓缓闭上眼睛。

那 15 秒，他在干什么？在和阿鹏斗狠？在想着怎么报仇？计算多少臭钱能买陈德明的命？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蠢事？

那个他爱的人，在哪个他根本不知道的瞬间，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在门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跟人谈，跟人计划。还在自负，还在觉得什么都能掌控！

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他了。

算啊，继续算啊，把命运的馈赠，都当作自己的博取来的。太蠢了，真的蠢透了。

周启行失魂落魄地等，手术灯灭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

医生先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他点点头。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绷了好几个小时的弦总算是松了，劫后余生，不知怎么反应，差点忘了呼吸。

病床紧随其后出来。

轮子碾过地板，在死寂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周启行看着那张床从面前滑过，顾珩就躺在上面。他紧闭眼睛，麻药劲没过，睡得沉，皮肤透白无血色，仿佛天花板上的灯管。被子盖到胸口，纱布缠满胸膛，白布边缘洇出药渍。

他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被子底下鼓鼓囊囊，藏着引流管和监护仪的线。

周启行从来没觉得顾珩弱小。

那人站立，肩膀不厚，脊梁也笔直如崖。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竟衬托得床沿宽大，人快要陷入其中。

“小珩。”周启行哑声叫他。

顾珩躺着不动。

“小珩。”他又叫，气音掩盖在床轮滚动的声音中。

手术结束，病人被转移到ICU。

护士推床进去，安保拦住周启行，用中文磕磕绊绊说，需要观察，还不能探视。

周启行又开始签字，数不完的单子让他签，他的手没那么抖了，人机械又麻木，仿佛有另一个人在冷眼旁观这个行尸走肉的木偶。

一切妥帖之后，嘈杂终于结束，再无人关注这个国内呼风唤雨的人，这时，周启行才觉得自己站不住了，靠在墙上深呼吸。

他终于有时间反复想那15秒，和一个事实。

他真的很有可能，见不到顾珩最后一面。

他该哭，该痛哭流涕，临到此刻，张开嘴，反而不知怎么的，笑出声来。

他像恶鬼一样狞笑，反应过来时，握拳的手已经重击墙壁好几下，手指打得红肿。

他周启行从来不信因果报应，背叛、欺诈、掠夺、侵占，他做得得心应手，陈德明只是无数冤魂中其中一个。

他想过，既然要下地狱，那就在下地狱之前把坏事做透，省得一次地狱捞不回本。

可是老天爷，有报应就冲他来啊，冲顾珩去算什么！

顾珩他什么都没有做！

天开始泛白，走廊里渐渐有人走过。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深吸好几口气，起身往洗手间走。

他洗了个脸，再出来后，除了疲惫，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找到安保，吩咐他带自己去附近的酒店，再买身衣服。

留下一个人在这里等，有任何事通知他。

然后他打了几个电话，给国内公司，给阿鹏，把事情安排妥帖。

那个在巷子里抱着顾珩发抖的他，好像已经消失。

护士换班，医生查房，嘈杂滋生，汹涌而来，他离开医院，回头深深看了ICU一眼。

他可以悲伤，但不能沉溺；他可以流泪，但不能消沉。

顾珩还在病房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