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鹏赶到医院时,已经后半夜。私立医院深夜安静得不像话,急诊门口闪着幽蓝的光,两个安保等在那,见他来,点了点头。
阿鹏跟着他们上楼,到手术室门口,保镖指了指长椅上坐着的人。
周启行。
血迹从他衬衫的肩头洇下来,干透了,大片大片的黑褐色铺成一幅水墨,硬得像盔甲。阿鹏看见他指甲缝里塞满了血垢。
他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缩成一团。
阿鹏没见过周启行如此,九十年代他给人干跑腿,也目光精锐,走路带风。
他走过去,“老周。”
那个低着头的男人动了,瞥了他一眼,立刻站起来,转身一把把他推到墙上。阿鹏还没反应过来,领口就一紧,后背顶墙被往上推,震得他眼前发黑。
周启行贴在他面前,眼眶裂开,满目通红,瞳孔里烧着的东西能把人活吞了。
他太阳穴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刀子刮骨头,
“是你吗?!!”
阿鹏愣了半秒,然后脾气上来,反手就是一推,把周启行推得踉跄两步。
“周启行你他妈的疯了吧?!是我?是我我来?!”
周启行没还手。他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精气神,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跌坐回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垂下去,看不见脸。
阿鹏在原地喘气。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嗡嗡声。
手术室大门紧闭,门顶的术中红灯一直亮着。阿鹏往那扇门扫了一眼,又看向周启行。
“谁受伤了?”
周启行眼眶通红盯他,牙根紧咬,整张脸冷硬如石刻。
但石头不会露出要杀人的眼神。
阿鹏心沉了,心里暗骂,难摆平了。
“你有头绪吗?”周启行终于开口,嗓子像烧过一样沙哑。
阿鹏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这话,反问:“你们为什么他妈的不马上回国?!”
周启行头又低下,声音里是无法掩盖的疲惫,
“我他妈没想到,这混蛋走这一步……”
“你真是在国内待久了,以为人人都跟你玩那套利益交换?”阿鹏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东西丢了,陈德明那货在国内就狠成那样,能甘心?那混蛋没走,他狗急跳墙,想跟你同归于尽。”
“你们他妈的应该马上回去!”阿鹏心里也骂了自己蠢,没及时提醒周启行。
周启行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烧着火的废墟,现在废墟里站起来一个人。他死死盯住阿鹏,瞳孔收缩,凶残汹涌而出,再也不屑隐藏,阴狠得像要把什么撕碎。
“我要他死。”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所有人……他那个姘头,也要死。”
他从胸腔里挤出来最后一句:“多少钱都可以。”
走廊里的灯管嗡了一声。远处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
半晌,阿鹏冷哼,“周启行,你花了多久洗干净自己的手?”
周启行的目光一动不动看着阿鹏,要把他吃了似的。
“现在又要全毁了?”
手术室的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都透不出来。周启行冷笑,又回头盯着那扇门。
阿鹏语气缓了缓:“东西还在你手上。陈德明又他妈不是菩萨,也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低声说:“你不是最擅长借刀杀人吗?”
周启行皱眉。那句话扎着什么过去的事了,让他缓了一会儿才回神。
阿鹏等他。
“能办么?”男人声音低下去。
阿鹏想了想,说:“想想办法。”
“安保留下了一个人。”周启行沙哑着说。
阿鹏愣住,而后压低声音,“人交给我。”他伸出手,在周启行肩上拍了拍,“保重。”
阿鹏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走廊上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周启行枯坐在塑料凳上。
几个月前,他陪顾珩等过。那时,他以为自己够体谅他的痛苦了。现在才发现,原来那是旁观者高高在上的怜悯。
人都是岸,多相爱都大抵都隔着河,无非爱情让河流不那么湍急,却不能让两块岸并在一起。
他的手一直在抖,他想起当时顾珩掐住自己虎口的手。那双手现在怎么样,还是那么冰冷吗?
手术室的红灯忽然闪了一下,厚重的门向侧面滑开,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来,额角还沾着汗。
安保迎上去,医生摘了口罩,对着他们语速极快地说泰语。
周启行安保肩膀绷紧了。
“说什么?”周启行嘶哑着问,他没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