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倒在周启行怀里,被紧紧抱住。抬头,他看见曼谷的夜空被巷子切成窄条。
天上没有星星。
胸口很痛,仿佛被卡车碾碎。痛是火蛇,从他的左胸往全身爬,在皮肉底下到处钻,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被扣住,□□僵如顽石,连呼吸都快不可自主。
他憋得难受,大口吸气,吸不进气,只有身上的洞嘶嘶地响。气漏出去,血涌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衬衫全湿透了,巷子里都是腥甜气。
一只手紧紧压他背后的洞,那手很热,很有力。伤口被摁住,血不再如注,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刚张嘴,血就从喉咙涌出来,止不住地呛。
“顾珩!!”
他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男人在嘶吼,可是,耳朵却听得并不真切,他被丢入玻璃罐沉入海底,与天明的世界越来越远。
那张脸就在他上方,很近。巷子里的路灯灭了,偶尔驶过的车灯扫在那脸上。旁边似乎有几人匆匆路过,说救护车还有十分钟,又有人说留住一个另一个跑了。
他看不清到底是谁步履匆匆,唯独15岁时那冰冷的刀锋在眼前渐渐清晰。迟来了9年的恐惧,这时才被说出口:
“我怕……”
眼前的人怀抱更紧,声音也更哽塞:“顾珩!!顾珩!!!我在!!不要怕……不要怕……”
他已经无力回答,点头也做不到。只能模模糊糊寻找那双眼睛。
他认识这双眼睛三年了。会议桌上,应酬酒席上,这双眼睛冷过,把人看到骨子里。床笫之间,这双眼睛热过,烧得他无处躲藏。平时说话,这双眼睛总是淡淡的,什么都尽在掌握。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恐惧。
顾珩忽然想笑。
那瞳孔在震颤,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崩塌,一块一块往下掉。
周启行,你不是见过大风大浪吗,怎么现在这样了?像个小孩子。
他想说:别怕,我没事。
嘴刚张开,血就堵在喉咙里,呛得他浑身一颤。血从嘴角溢出来,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滴在周启行手背上。
那双眼更害怕,眼眶通红,要发疯,又像要哭了。
他拼尽全力地张口,在血快要把自己呛死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不欠你了……”
滚烫的额头抵在他脸颊上,男人的声音发抖,又低沉得好似最深情的呢喃:
“你不欠我……你从来没有欠过我……”
可是顾珩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耳朵里全是不间断的蜂鸣声,像尖啸的防空警报。周启行的呼喊,仿佛在千万里之外,只剩下模糊的嗡响。
他想再抬手,想再去碰周启行的脸,手臂太重了,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下,落在男人胸口。
周启行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快要握碎他的骨头。
有人撕开他的衬衫,风从胸口灌入,贴上他正在流血的皮肤。后面有人靠近,用塑料袋包好衣物,拼命按压他后背枪伤,远去的痛觉被撕扯着回归,痛得他一瞬间回光返照。他是条被掐着腮等在案板上的鱼,拼命挣扎,又被面前男人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
“不要动!不要动!顾珩……靠紧我……”
他听到近乎嘶哑的颤抖声音:“求你了……不要动……”
周启行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这么怕过。
小时他妈让他给继父下跪,他一气之下扒火车跑了。
离开家的那晚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夜风猎猎,他靠坐在车厢边上,认定了自己会出人头地,衣锦还乡。
那时他哪有怕。
现在呢?他有钱,有公司,有势力。在京圈也算能说得上话,却比幼小时还要怕得太多,控制不住自己地手抖。
他跪在巷子里,顾珩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折断脖子的鸟。安保从背后死死压住那个还在冒血的洞,他两只手紧紧抱住他,唯一的念头是让他不要动,可是怀里的人真的还有力气挣扎么?
顾珩唇边落下一条血迹,小河一样不断地流,把他肩头衬衫全部染红。
他不知道怎么办。
“顾珩!顾珩!”
他叫他的名字,叫一声,顾珩的眼皮就往上抬半分,叫两声,还睁着,他就不敢停,一直叫他。
顾珩的脸白得吓人,像他在关外看见过的死人。那原本红润的嘴唇,现在是墙皮般的灰,嘴角往外渗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周先生,必须把他侧过来处理背后的伤口!”安保之一喊。
周启行听进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尽管如此,他满脑子也只知道不能松手,不能放开,放开了这个人就没了。
他不要这个人没了,他要他活着,活下来恨他,杀了他,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