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站在木百叶窗前。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眼前的海面被切割成一道一道。
手中的手机里有几条短信,都是温灼的。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珩哥,你还好吗?
他拨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珩哥!”
少年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惊喜。
“起床了?”顾珩看海鸥在半空成群结队转圈。
“早起了!你咋样?吃饭了吗?”
“吃了。”顾珩说。
那边响起吸气声,惊喜变成小心翼翼:“珩哥,你、还好吗?”
顾珩知道他在问什么,母亲去世后他状态不对,连小孩儿都看出来了。
他握紧手机,目光里,那几只海鸥扑棱着翅膀落在沙滩上。
“还行,真的,别担心。”他温声说。
温灼长呼一口气,声音又亮堂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
顾珩嘴角上扬,没说话。
“哎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呢?”温灼忽然问,“怎么不跟我一起过年?我还想着去找你呢,你在京市吗?”
“在泰国。”顾珩想了想,撒了谎,“出差。”
“你过年还要出差?不愧是姓周的,周扒皮仨字就是给他准备的,有没有加班费啊?”竹筒倒完豆子,温灼压低声音,“你和他一起吗?”
“温灼。”顾珩岔开话题,“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那边顿时蔫了,“……还没。”
顾珩轻笑一声,打趣,“还操心别人?还不好好做作业?!”
“知道啦知道啦!你才几岁,就爹味儿那么冲!”温灼嘴硬。
顾珩的笑越来越明朗,“小灼,年后我去看你。”
温灼又来了精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我啊!我们学校旁新开了家烧烤店,可好吃了,我请你!”
“行了行了,先挂了,改天聊。”顾珩打断他。
“那你说话算话!回来找我!”
“嗯。”
海风从远处而来,撩起顾珩前额的碎发,海鸥又盘旋起飞,这次飞得更远,一直到视线尽头变为芝麻大的黑点。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胸膛贴上来,下巴抵在他肩上。
“温灼?”周启行声音沙哑。
“嗯。”
周启行没说话,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在他耳根吻。
海风将二人紧抱入怀,温凉湿润的气息沁得人鼻子痒痒。
远处,那几只海鸟已经不见,只剩下铺满天际与地表的蓝。
大手从他腰侧滑到前面,握住他的手。
“出发吧?”身后人说。
顾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
阳光把整个海面照亮,海水变得蓝金相间。远处有货轮慢慢驶过,拖缀一条长长尾气。这里静谧安全,若一生能在此了却,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可是,他终究要回到京市,回到由利益和人性编织而成的巨网中,甘愿成为无数猎物里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人就是如此,只看见山顶的名誉和财富,却不见山脚下数不尽的、死在路上的尸骨。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由侍者帮拿。
两个人一起走出木屋,沿着通往停机坪的小路走。身后,海浪拍打礁石,声声说再见。
直升机已经发动,搅起巨风。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飞机缓缓升起,顾珩透过舷窗往下看。小岛缀在蔚蓝海面上,成为绿色的光点。白色沙滩像蕾丝边,围在这颗绿宝石周围。
“下面去哪?”顾珩摘下耳罩大声问身边的周启行。
“先回酒店!”男人回答。
直升机在曼谷日头最盛时分降落于之前居住的酒店。
两人回到顶层套房,门一开,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把湿热拒之门外。顾珩在沙发上坐下,俯瞰落地窗外喧嚣的湄南河两岸,两侧人流小得如同米粒,摩托车和嘟嘟车来去匆匆,他托腮出神。
“我们什么时候回国?”
“明天。”周启行将手表放入托盘。
顾珩突然说,“想出去走走。”
“嗯?”
“这次好像都没去过人多的地方。”
周启行闻言,抬头细细端详顾珩舒展的眉眼。
“我陪你。”
“不用。”顾珩站起来,“你休息,我就附近转转。”
周启行摇头,拨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顾珩说:“安排好了,三个安保跟着我们。”
顾珩笑了:“我又不是小孩!”
“现在泰国政局乱,出门要小心。”
周启行帮他把衬衫领子整好,又看了看他脚上的鞋,确认是适合走路的乐福鞋,“走。”
三个穿便装的男人等在走廊里,见他们出来,不远不近地跟上。
曼谷的夜晚其实比天色更早降临,太阳将落,空气里就冒出路边摊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和香料气息,闻起来一言难尽。
来往人群不守章法乱行,街道如家里的田埂可以随便穿越,倒也算嘈杂而鲜活。
两人就这么沿着街道慢慢走。安保跟在后面,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拐过两条街,钻进一条窄巷,深处,立个泰语的灯牌,门前有一长队,全是本地人,没一个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