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家米粉店。门脸小得看不出,几张矮桌矮凳挤在檐下,热气腾腾的锅灶摆在最外面,皮肤黝黑的女人麻利忙活,手里的笊篱起起落落。
“想吃?”周启行看出。
顾珩点头,他就拉着他的手腕站到队尾,慢慢往前挪。
食客端着碗走过,几片牛肉和葱花飘在褐色汤底上,如小舟泛行。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排了许久才轮到他们。全泰文菜单,他们大字不认一个。安保帮忙才点好单。
很快,两碗船粉端上来,撒了一把豆芽和九层塔,旁边还放着半颗青柠和辣椒。
顾珩在小矮凳上坐下,他先喝汤,一口下去被烫到,吐着舌头嘶哈。
周启行在他对面笑,给他递柠檬水。
汤的浓香鲜烫,把这三年多来所有疲惫和苦涩里滋生出来的凉意冲淡了许多。
顾珩吃得认真,周启行跟着胃口也好起来。
“启行,谢谢你。”顾珩放下筷子擦完嘴,特别认真地说。
周启行似笑非笑,“怎么说?”
“我认真的,没开玩笑。”他吸了吸鼻子,“三年前,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了。”
男人嘴角往下压。
2005年初,顾珩因为470万抛售平海,把这小盘股砸出一个跌停潮的开始。老师温致远因此破产酒驾身亡,而后,他在八宝山,替老师遗孤扛下20万的高利贷。
“那时候,我走投无路,如果你真的……真的让我跟你上床,我可能也……”
男人低沉的笑声从对面传来,顾珩不解。
“九十年代,有那么多人在深交所门口擦皮鞋,为什么只有我出来了?”
“运气有一部分,还有就是,我知道自己在船上,就从不会被两岸的景色迷了眼。我的目标是龙门,不是半途的烂桃花。”
周启行招手让老板再加一碗,指了指安保的方向。粉不顶饱,五大三粗的男人恐怕一碗不够。
“我……”
“酒色财气,这个圈子里大家都喜欢。但是也有太多人倒在上面。我明知结果不好,还会深陷其中吗?”
周启行难得长篇累牍的说教,顾珩听得极为认真。
男人勾嘴角,“第一次见面,我确实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个圈子大家都孤独,能有个学生,比什么莺燕都来得实在。”
“那学生也不必……”顾珩小声自语,又想到是自己敲开门,不再多说。
周启行继续,“4000万的盘子都还是太小,我对你的期待,起码十个亿起。”
顾珩很有骨气地接下这个大饼,“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地产板块已经跌得差不多了,政策底出来了,接下来应该有一波机会。我想配置一些地产基建相关的股票。”
“你觉得呢?”他问。
周启行把他嘴角一小块辣椒蹭下来,擦手。
“出来玩,不谈工作。”
顾珩笑了。
世上谎言大多容易败露,唯独将真相遮掩着说,才能触动人心。
周启行希望控制住一块璞玉,不仅要学识上刀搓石磨,也要身体上染了自己的气息,才可更好将其握在手间把玩。
他已经准备好让顾珩在自己麾下绽放出年轻人能烧尽自己的剧烈光芒。
回去的路上,两人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巷子口的灯光昏黄,小孩们在追逐打闹,笑声脆响。路边摊的油烟味混着茉莉花的香气,闻起来甚是和谐。
曼谷的夜蔓延,他们在湄南河边走,船来来往往,灯火明明灭灭。许多小酒吧林立在旁,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晚风从河面飘来,朦胧的水汽让人潮湿,气氛因而黏腻柔软。
顾珩走得不快,周启行在他旁边,脚步压着他的速度。安保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影子拖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河边的小酒吧开始上客,有人在弹吉他,唱一首婉转的泰语歌,调子慢悠悠的。顾珩侧耳听,没听懂,却本能觉得在唱可歌可泣的爱情。
“回去吧?”周启行问。
“我不累,还想走走。”
周启行停下不语。
顾珩带着点鼻音,“明天就回去了,再难得出来,走走吧。”
三年来,这几乎算是顾珩第一次撒娇,饶是铁石心肠的周启行,也不得不被这一声软哼软了心绪。
“行,依你。”他笑。
前方道路尽头是一条小巷子,巷窄,两边是老旧的民居,晾衣竿横在头顶,花花绿绿的衣服垂下来。路灯稀疏,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光圈。
周启行警觉,用力拉住顾珩的手,“不能往前了,回去,乖。”
他身后,安保已经靠近。
这里已经远离嘈杂,人声稀疏,音乐声似彼岸飘来,朦朦胧胧。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狗叫。
昏黑中,顾珩看着身旁人的侧脸,张嘴想说“好,回去”。
突然间,一群小孩从旁边跑过来,如同激流,将他们挤往巷子里。
而后,一辆嘟嘟车不知从哪儿斜冲出来,差点把两个人撞倒,直接隔在安保和二人之间。
与此同时,头顶那盏路灯啪地碎了。
黑暗铺天盖地,曼谷远处的繁华,无法触及这僻静的角落。
安保突然在他们身后大喊:“趴下!”
顾珩的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就听见一声闷响,很近,仿佛有人在耳边拍手。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的是一把刀,是15岁那年,他在芦苇荡里遇到人时,看见的那把血光闪闪的刀。
他整个人往周启行身边压。
安保已经拔枪,挡在旁边。
第二声闷响更近。
顾珩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尽全力推周启行的胸口,孤注一掷要想把那个人推离自己,推离这片黑暗。
巨大的力撞得他往前踉跄。
左胸传来闷痛,像挨了一记棍子,他五脏六腑都被锤得在抖。
然后他的胸口着火了。
火从心口烧,烧过骨头,烧过肺,烧过四肢百骸。火焰是最热烈的爱情,烧死了最纯洁的爱人,又烫又烈,烧得他整个人都空了。
他听见自己一声闷哼,往前倒,倒进周启行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