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见到妈妈。
她站在灶台前,身上套着最喜欢的白蓝花裙子。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把她的脸熏得朦胧漂亮。
顾珩叫妈妈,她就转头,笑盈盈地说,小珩,累了吧,跟妈妈回家吃饭,妈妈给你做年糕汤。
顾珩想走过去,腿怎么也迈不动。他张嘴喊妈,发不出声。他看着她,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去拿筷子,渐渐走远消失不见。
灶台上的锅变了,变成交易厅里嘈杂的人群。
他又看见了温致远。
老师穿着灰色的风衣,眉眼舒展,浅浅笑。
他说,你辛苦了。那些债不是你的,你放手吧。
顾珩想,不行,那些债是他的,四百七十万的砸盘是他干的,害老师破了产。他还说不出话,也接近不了温致远。
男人注视他很久,脸上出现顾珩从未见过的神情。
愧疚。
老师对不起你,老师骗了你。他说。
光越来越亮,世界一片茫白,爱恨情仇都消失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得发灰。日光灯闪烁,光线刺眼。他眼眶酸,眨了眨眼后视线才慢慢聚焦。
左胸钝痛,像有千斤担压在胸口,喘气都费劲。他试着深吸气,气卡在喉咙,出不来,只能一抽一抽地喘。
输液架上悬挂着液体。
他胸口缠满纱布,绷带从腋下绕过去,裹得他整个人像木乃伊。两根细管插入他的鼻腔,呼吸时,凉气从管内钻进肺部。
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慢慢的,漆黑的巷子、小孩、碎了的灯,成海啸前漫过的潮水,淹没他的思绪。
他听见有人喊趴下,然后胸口着火,从心口烧到肺,烧得他整个人都空了。
所有回忆定格成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充满痛苦和恐惧。
启行……顾珩双唇无声蠕动。
脚步声在耳边。
护士走过来,低头见他醒了,愣了一下,说了一串顾珩听不懂的话。
他张嘴,费了好大劲说:
“渴……”
声音太小,被掩盖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
护士转身走了。
过了很久,好几人进来,白大褂们在顾珩视线边缘晃动。
这次,他终于喝到水。护士把吸管凑到他嘴边。
顾珩如饥似渴,含住吸管,那么一小口水是救了他命的甘霖,他整个人像被泡进温水里,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医生动笔在病历上书写,对顾珩用英语说:“放轻松,你现在恢复得不错。”
顾珩眨眼睛。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带着人出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顾珩尽力听。
突然,那些声音停了。他心跳加速,胸口又开始疼。
他的视线聚焦在病房门上。
门开,周启行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被抽掉一层肉,脸颊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没刮,青黑一片。
一双眼睛通红,眼底全是血丝。
见顾珩睁眼,他急忙走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
顾珩想说什么,喉咙干得疼。
周启行抓住他的手,十分轻柔,像怕把他弄碎。他指尖颤抖,掌心贴上顾珩的手背。
“别说话,我在,不要怕。”他终于开口,“好多天了,你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他眼眶就红了。
顾珩见他咬牙,嘴闭成线,拼命压着。可泪水偏偏从眼角滴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哭了。周启行在哭。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
周启行怎么会哭?
那个男人永远深藏不露,永远淡然自若,永远云淡风轻。
现在他在哭。
顾珩喉头哽咽。他动了动手指,想握住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手指抬不起来,只能轻轻蹭他掌心。
“启行。”他挤出几声沙哑的音,“别哭了……”
周启行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压住难得的失控。
他低头,捧着顾珩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过了很久,他抬头看顾珩,目光从那些管子、纱布、留置针上移动,每移一寸,喉结就动一下。
他沙哑开口,“好好养。我已经安排飞机,你好点了,我们就回京市。”
“我们回家,好不好,小珩,跟我回家……”
顾珩很轻很轻地点头,用尽力气。
周启行的手指收紧,慢慢地把他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感受着男人手心的温度,在止痛药的作用下,顾珩的呼吸逐渐均匀,他又睡着了。
几天后,顾珩转入单人病房。
套房中,周启行就住在外间会客区的沙发上。顾珩状态尚可,身上插着的管子都拔了,宽大病号服遮住缠绕满身得纱布,看不出刚从鬼门关滚了一遭。
周启行经常在门外打电话,顾珩听得出他语气紧张。他没办法开口问,受伤之后,他成了鸵鸟,一切可能引发痛苦的思绪都被大脑清除,仿佛是身体在自动保护脆弱的情绪不再被击垮。
门开了。
周启行端着吸管杯放在床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他声音比打电话时柔了很多。
顾珩缓慢点头,动作若快,会扯着左胸肌肉钝痛。
周启行在旁坐下,“大使馆的人下午要来。例行探望,坐一会儿就走。”
“见吧。”
顾珩声音沙哑,也算好了很多,至少能完整地说完话。
下午三点,郑领事来了,身后跟着随员,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顾先生,感觉怎么样?”他把果篮放在茶几上,走到床边。
“好多了,谢谢您关心。”顾珩说得很慢,不显气短。
郑领事坐下,简单问了问情况和需不需要帮助后,开门见山,“中国企业家和其员工在泰国遭遇枪击,这件事国家很重视,后果也很严重。”
他停了一瞬:“虽然泰国当局混乱,但是当街枪击仍是非常恶劣的犯罪行为,对两国都影响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