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政府出于维护国际形象考虑,竭力证明这并不是普通的当街抢劫和治安问题……”
郑领事终于切入正题,“请问二位对袭击者可能是谁,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目光犀利,盯向窗边的周启行。顾珩毕业没几年,人际关系干净得像张白纸,这话,自然是针对周启行说的。
男人回头,带着礼貌的笑容,“商业上,周某难免有些对手,不过启信做的都是合规的操作,相信对方也只会以商业手段回击,想象不出有谁真的会如此罔顾法律。”
他说得极为义愤填膺,眉头紧锁,隐隐悲痛。
郑领事多看他两眼,郑重点头,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带着随员离开。
门关上的时候,顾珩见周启行的肩膀微微松动。
泰国警察第二天来了,问得更细,除了现场情况之外,还有枪击过程,是否看到什么。
顾珩思考得殚精竭虑。
巷子、小孩、碎掉的灯、有人喊趴下,然后就是刻骨铭心的痛。
他将回忆告诉警察后,明显体力不支,豆大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警察点头,又问了几句。
“您有没有看清袭击者的样子?”
“没有。太暗了。”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比如说话声、脚步声?”
“只听到枪响。”
警察合上笔记本,瞥了周启行一眼。
翻译转向周启行:“这位先生,警方想请问您,您在泰国的生意或人际关系中,有没有结过什么仇家?”
又是这个问题,这次更直白。当然,周启行的回答也直接:
“没有。”
警察没问出什么,双手合十行礼后走了。
周启行送他们出去,站在门口,嘱咐完安保后关门。
顾珩脸色糟糕,嘴唇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又没了。
他一一回答所有逼问,每句话都从胸腔里挤气出来,左胸的伤口扯着,痛得额头被汗水沁透。
周启行轻轻扶着他的肩让他半躺。
顾珩身体疲劳,脑子却一直在转。郑领事说的对,枪击那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选择,生意场上,难免有竞争对手,真有要人命的地步么?
他抬眼看身旁男人。
周启行回答这些问题时几乎没有停顿,语速均匀,像在背台词。
紫玉山庄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和那句话又一次出现在顾珩脑中。
早年起家很难,手难免不干净。
顾珩想把这句话摁下去,可它就是水缸里的瓢,总有头翘出来。
病房外的夕阳熊熊燃烧,整间房红光遍布,仿佛被火炙烤的炼狱,将二人死生困入其中。
手黑,仇家,大资金炒股,顺昌金融,平海股份,温致远的朋友,老师介绍的钱庄,重组消息是假的。
左胸上的伤口突然剧痛,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可他还是轻声开口,断断续续问出一句话,
“启行……平海股份……你参与了吗?”
没得到答案,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没忍住,继续咳,他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周启行轻轻抱住他,不让他动,“别咳,忍一忍。”
顾珩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疼才慢慢退下去。他眼里有泪,微暖干燥的指腹替他把泪擦掉。
他看着他,带着朦胧的泪水,身影被泡糊了,他总也看不清楚。
从开始相识就是如此,顾珩从来没有明白过面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启行摇摇头,回答他:“没有。”
顾珩还有问题,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前几天手机没电了,今天才刚刚充好电,开机后全是温灼的信息。
他接通,温灼的声音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把所有的气都一下子放了出来,
“珩哥!!!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干嘛去了!好几天不接电话,我以为你死了!”
顾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点,
“出差。忙。”
他尽量说得简短,说多了就气短肺痛,受不了。
“你忙得连回个短信的时间都没有?周扒皮这么狠?!我给你发了几十条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头沉默,温灼声音变了,不尖也不亮,沉下来。
“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顾珩下意识抬眼,周启行正靠在沙发上看书。
“感冒了……嗓子……不舒服。”
“感冒?你在泰国还能感冒?泰国那么热!”
“空调……冷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温灼呼吸逐渐粗重。
“珩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灼。”又扯着胸口的伤口,疼痛让他停了很久,“过几天我就回去。”
“那我去找你,不行我就大闹姓周的公司。”
周启行在沙发对面一声轻笑。
顾珩心虚,没答应也没否定,“挂了。”
他按掉通话,闭眼等疼和心跳慢慢缓和。
周启行让他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消瘦的肩膀。
两人都没有问为什么不告诉温灼,周启行自不会和温致远的儿子多说什么,顾珩则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普通的下级会给老板挡枪简直不可思议。
到现在为止,顾珩都不明白自己那天到底为什么那么做。或许是盘踞心头太久的毁灭欲成了那最后一推,又或许他从头到尾都是个赌徒,也在赌自己不会有事。
命运这张赌桌,顾珩的运气实在太差。
术后十二天,顾珩能自己坐起来,氧气管和留置针都拔了后,时机成熟,周启行安排了配有随行医护的私人飞机,直飞京市。
他坐着轮椅上保姆车,一路上,周启行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左胸还是会扯着痛,呼吸也不如之前顺畅。短短十几天,他竟然开始习惯这种要终其一生的慢性凌迟,快要忘记之前肆意畅快的吐纳。
人真的是可怕的动物,再怎么苦的日子,都能渐渐忍受。
周启行慢慢架着他上舷梯。
顾珩躺在由座椅改为铺着软垫的床伤。安全带系在腰上将他固定好。
透过舷窗,曼谷的蓝天如上好的蓝宝石般透彻漂亮,这片天干净得仿佛没有任何污垢的天堂。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下一片白,白得晃眼,白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