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市,在协和国际部安置好顾珩后,第二天,周启行进了公司。
日子被重新装进模具里,恢复成原来规整的模样。
办公桌上堆满待签文件,日程以十五分钟为节点从早到晚排得满满。
下午两点,启信高管会在大会议室举行。
周启行卡点进门,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长桌上,环视全场后沉声开口:
“开始。”
会议从自营、三方监管、流动性,三个议题切入。
研究总监老孙先说话,“周总,自营盘这边,情况不乐观。从年初到现在跌了将近18%,我们持仓的地产和金融都是重灾区。”
他顿了顿,“之前按照顾经理的建议,我们已经减仓了不少,但市场流动性太差,卖不出去。目前自营盘的浮亏大概在1.2亿左右。”
周启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按照公司的风控红线,单一板块浮亏超过8%就要强制止损。地产板块现在已经到7.8%了,再跌两个点,就必须砍仓。”
“砍得掉吗?”周启行问。
老孙沉默,“……不一定。现在市场上没人接,强平会把价格打得更低。”
周启行把目光转向财务总监,“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截至昨天,公司自有资金还有4.3亿。但如果市场继续下跌,三方监管那边要赎回,这个数字撑不了多久。”
“自营的仓位,地产板块先不动。盯着,如果跌到8.5%,再动手,动作要缓,别一把全推出去,分批挂单,挂在上一个交易日的收盘价附近,别砸盘。”
下面的人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周总,三方监管这边,压力很大。”经纪业务部总经理苏姐补充。
她把文件夹打开,“目前公司还有47个三方监管账户,涉及本金1.8亿。现在自营亏成这样,这些理财账户的浮亏已经超过6000万。”
“按照协议,今年年底有23个账户到期,涉及本金8000万。客户那边已经开始有人问了,说能不能提前赎回。”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提前赎回意味着挤兑,将让启信的现金流陷入枯竭。
“口头承诺,法律上不认。”周启行冷言。
苏惠玲犹豫,“是不认,可这些客户都是跟着公司多年的老关系,要是闹起来,信誉就全完了。”
周启行知道信誉二字的重要性,沉默后道,“年底到期的那些,先跟客户谈展期,给一个比银行高的利息,稳住。实在要赎回的,优先处理,别闹大。”
“可咱们的流动性……”财务总监想插话。
周启行抬手打断他,“先按我说的办。”
下面鸦雀无声,随即响起敲击笔记本键盘和写字的声音。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周启行靠在椅背上,全神贯注,将这段时间堆积的工作和未来的战略方向全部敲定。手侧那杯茶没动过,茶汤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散会后,钱助跟上来:“周总,方律在您办公室等着了。”
“知道了。”
他经过茶水间,里面人说话声飘出来:
“顾经理请长假了……”
“有人说重病,也不知道什么……”
“前段时间他妈去世了吧……”
“啊?这么惨啊……还能回来上班吗?”
周启行脚步未停,向总裁办公室大步走去。
方律坐在办公室会客沙发上,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半。
“周总。”见周启行进门,他起身伸手。
男人浅握了,示意他坐下,自己在老板椅上坐定。
“泰国那边的事,使馆有进展吗?”他开门见山。
“使馆那边表示会继续跟进,泰方的调查进度比较慢,需要等。有件事需要您配合,泰方希望您能提供一份更详细的书面陈述,最好能附上当时在场的安保人员的证词。”
“可以。让安保写,写完了我过目。”
律师拿出文件翻页,“另外,使馆建议您和顾珩先生都以受害者的身份配合调查,强调这是一起针对中国公民的随机暴力犯罪,避免牵扯到任何商业纠纷或个人恩怨。”
周启行点头,“在曼谷的时候就跟他们说了,不认识袭击者,也没有商业上的仇家。”
方律师不追问,继续自己的记录。
“从合规层面来说,启信并未上市,枪击案相关细节无需对外公示。”
方律话音一转:“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舆论压力。”
“媒体那边呢?”
“目前只有《曼谷邮报》发了一篇简讯,提到‘中国籍男子在曼谷巷遭枪击’。国内媒体还没有转载。我已经让人盯着了,如果有动静,第一时间处理。”
周启行补充,“顾珩那边所有医疗记录,要处理好。别让人查到。”
“已经安排了。”
“辛苦了。”
方律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又想起什么,“对了周总,顾先生那边如果需要法律援助或者任何支持,您随时吩咐。”
周启行不言,只是点头。
方律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周启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金融街的高楼层层叠叠,幕墙反射着光,像一排沉默的大理石墓碑。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短信。阿鹏发来的两个字,“在办”,已经预示了泰国那边事情的复杂性。
六点刚过天就黑透了。
周启行刚从办公桌后站起来,钱助就敲门探入,“周总,老张在停车场等了。”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等在专用车位上。老张拉开后排车门,周启行跨入。
“去协和。”他闭上眼。
老张没多问,车子出地库拐上长安街。
晚高峰的京市堵成一锅粥,尾灯连成蜿蜒的火蛇,从建国门一直排到东单。
周启行看向窗外。
京市不同曼谷,三月份还很冷,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赶路,每个人脸上都渗出冷和累。
车被堵着,一步步挪,过了个把小时,终于在医院门口停下。国际部入口独立,需刷卡才能进入。
老张把车停好,从副驾上拿了纸袋递过来,“周总,您让买的。”
袋里有几样稻香村的点心,还有一束洋甘菊,他拎着纸袋走进电梯。
走廊铺着浅色防滑地胶,灯光柔和,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绿植压下去不少。
他至走廊尽头推门进入病房,第一眼没看到要找的人。
病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床头柜上摆着吸管杯和本《房地产周期》,书估计是早上钱助送过来的。
监护仪和输液架都被推到了角落,只有氧气管像蛇一样,还盘在枕头上。
从浴室传来压抑的喘息,像有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吸了口。
周启行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快步走过去。
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顾珩。宽大的病号服套在单薄身体上,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露出锁骨下方缠着的纱布。年轻人的左手撑着墙壁上的扶。护工阿姨搀他另一侧,正努力站直。
听到动静顾珩回头,脸一下红得像苹果。
“我……上厕所……”
“我在外面等你。”周启行转身。
不一会儿,护工阿姨也被赶出来了。
过了好久,顾珩挪出卫生间。那不是走路,他的右脚往前挪了十厘米,左脚跟着拖过来,然后就停下来喘气。额头上满满的汗,碎发黏在雪白的皮肤上。
护工阿姨过去扶,也被他谢绝。
周启行站在床前,看着他慢慢走。他想去扶,他比他更痛,看他极为痛苦地做这对普通来说如此简单的事,男人痛在心口。但是他不能扶,他知道顾珩要的不是怜悯,他要的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