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他能从一次又一次劫难中浴血重生。
顾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腿上,他不停深吸气,又挪了一小步。这一下牵动了左胸的伤口,他的身体猛地颤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又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
三米的距离。顾珩花了将近三分钟才走完。
当他的膝盖终于碰到床沿的时候,终于力竭,软软地往下跌坐。阿姨赶紧扶住他,帮他慢慢坐回床上,照顾好后离开病房。
周启行拿纸巾给他擦汗。
顾珩的脸色还是不好,白得像纸,眼睛那点亮摇摇欲坠。
他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嘶哑,“痛得厉害么?”
顾珩说话,每个字之间都换气,“还行……要走…不然肌肉会萎缩……”
周启行看着他胸口纱布问,“今天走了多久?”
顾珩靠在枕头上,“就……几步。”
窗外的京市亮着万家灯火,那些光落在他脸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点暖色。
周启行把纸袋拿过来,从里面掏出那束洋甘菊。花散发出淡淡的苹果香。
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等下让阿姨找个花瓶。”
顾珩笑了,露出年轻人的柔软。
“你还……买花。”
周启行不解释,“饭吃了吗?”
“没……等会儿……会送来。”
门被敲响。餐车进来,护工支起床上桌,把饭往桌上摆。
晚饭有白粥、清蒸鳕鱼、冬瓜排骨汤和蒸蛋羹。
周启行看了一眼,“就吃这些?不淡么?”
“术后恢复期,饮食要清淡。顾先生现在还不能吃油腻和刺激性的东西,也不能吃太多。少食多餐。”
顾珩要自己拿勺子,手抬到一半就被周启行按住了。
“我来。”
“我手……好好的……”
被摁住的手微微用力,扯动伤口,顾珩放弃挣扎。
周启行舀了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顾珩张嘴吃了。粥煮得极烂,入口即化,在舌尖上打个转就下肚。
“等你好了,想吃什么吃什么。”周启行笑。
顾珩指了指那碟鳕鱼。周启行夹了一小块,仔细检查没有刺后,才送到他嘴里。
看他吃得无味,他将袋子里的点心取出,掰了一小块,送到青年嘴里。
“去公司……?”顾珩含糊地问。
“嗯,开了个会。”
“没大事吧?”
“没什么大事。”周启行又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
顾珩现在没有力气追问。
粥喝了三分之一,他的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周启行把桌板收起来,剩下的饭菜让护工端走。他回到床边坐下,顾珩靠着床头,眼睛已经半睁半闭,光在瞳仁上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灭。
“今晚我在这儿陪你。”他说。
顾珩摇头,“不……你回……紫玉山庄。”
“这儿有陪护床。”
“你明天……还要上班。”声音断断续续,很虚弱,“这里太累了……护士每隔两小时就来查一次……你睡不好的……”
“我说了在这儿陪你。”
周启行一向容不得人商量,就算声音压得低,也足够强势。
顾珩最终叹了口气。
周启行去楼下拿了老张送来的换洗衣物,在病房套间的卫生间洗澡后,穿着家居服出来,灯调暗了,顾珩病床前亮起夜灯。
橘光温暖,这里不是病房,是野兽捕猎后温暖的洞穴。
周启行坐在旁边,不说话,他不舍得顾珩再回答他的话语,一抽一抽地疼。
被子盖到年轻人胸口,他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望着天花板,不闭眼。
“睡。”周启行命令。
“温灼……下午又打电话了。”
周启行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非要见面……不见他……他就去启信闹事……”
光把他黑色的瞳仁圈出琥珀色的边。
“让他闹,小屁孩。”
“我去见他……”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见人。”周启行否决。
“他担心我……不见到我,他会害怕……”
周启行沉默。
窗外的京市在夜里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像城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至少要一个月后。”周启行陈述,“你现在走两步都喘成这样。怎么应付他?坐着说两句话就累了,他能看不出来?”
顾珩没说话。
周启行继续,“就算你状态好,现在也不能让他知道。他要是问你怎么受的伤,你怎么说?”
他想过。温灼知道之后,青少年正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他,真有可能到启信证券门口闹。
他知道周启行说得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不见他。
顾珩声音很轻,“他……他想我了……不见我会没心思学习……”
周启行终于忍不了,语气里带着怒火,“顾珩,你早就不该管他了。
“我知道你要说温致远是他爸,是你老师。但是,温致远去世,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份怒火里或许有对顾珩无底线揽责的心疼,也有对真相可能随时大白的恐惧。
“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只知道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温致远加杠杆,轻信假消息,然后爆仓破产,最后失意车祸,这种事在市场里每天都有,怪不得别人。
“要是真的怪,应该怪他还让自己的学生去借钱跟他一起买入。”
这一连串的话扎在顾珩心头,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扯着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启行赶紧把他抱在怀里,帮他顺气,固定住他的身体减少痛苦。
他吻他,声音再没有严厉,“对不起,我话说的重了。”
顾珩不想流泪,可惜咳嗽实在太痛,他的眼角潮湿温热。他紧紧抓住周启行有力的臂膀,仿佛那是他人生苦海最后的浮木。
“启行……温老师……不是你朋友么?”
周启行看着顾珩颤抖的身体,他再也无法忍耐,轻吻上那双颤抖的唇。一点点凿开他的牙齿,舌头温柔地搅动顾珩的口腔。
听到顾珩呼吸略微急促,他慢慢放开他,捧着他的脸,
“我只是担心你。”
他说完,将青年抱入怀中,久久不愿意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