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窗帘紧闭，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一切都保持着母亲搬走那天的样子，只是阳台上再没有母亲种下的葱和小西红柿。
顾珩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慢慢走进这套北苑的三室一厅。
钥匙是周启行昨天给他的。早上，老张开车送他过来。
耐不住温灼锲而不舍地要求见面，加上顾珩不顾体虚一再坚持，周启行妥协半步，说可以在这里见一面，打发那臭小子不要闹事。
但只有半天，下午老张就会过来接顾珩回紫玉山庄。
三天之前，顾珩从协和国际部出院。
伤口不再渗液，不需要任何外部辅助措施就能自理，医院能做的事到此为止。
但过度流失的肌肉、永久损伤的肺功能和创伤后心理和身体的长期恢复，都不是短短一个月的医疗可以解决的。
他慢慢挪动，拉开窗帘，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坐垫，轻轻咳嗽。
左胸又开始隐隐钝痛，他呼吸清浅，尽量避免牵扯内伤。
看了眼腕表，温灼快到了。
他勉强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把沙发上的垫子重新摆好，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显眼的位置，显得这里像重感冒病人的居所。
刚在沙发上半躺好，把毯子盖到胸口，门铃就响了。
顾珩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进来，没锁。”
门被推开，温灼的声音先人一步冲进来：
“珩哥，原来你住这儿啊！以前问你好多次你都不说，我还以为你住什么金屋藏娇的地方呢。”
少年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大衣敞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往里张望，嘴没停，
“要换鞋吗？哎你……”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整个人呆住。
毯子盖到青年胸口，他冲他笑，嘴角的弧度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温灼的眼睛红了，三步并两步过来，蹲在他面前：“你、你怎么瘦成这样？”
少年不忍地凑近顾珩的脸。
“你脸上都没肉了……”温灼声音发抖，“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儿。”顾珩声音嘶哑，“肺炎，挺严重的，在医院住了快两周。”
温灼的声音拔高了，“什么肺炎这么严重？你都脱相了！”
“别嚷嚷。”顾珩打断他，“刚好了点，别把我又喊病了。”
温灼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他站起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浑身绷得紧紧的，手握成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生病了，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不接我电话？”他盯着顾珩，眼眶红红的，“你告诉我，我来照顾你啊！”
“手机掉海里了。”顾珩说。
“掉海里了？”温灼狐疑。
“嗯。回来没来得及补卡，补好，看到你消息，就给你打了。”
温灼显然不信，可是又说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他扭开头，不想纠结短信的事，声音里带着哽咽，
“你病成这样，谁照顾你？”
他抽了抽鼻子，“你一个人住这儿，病得那么重，谁给你做饭？谁送你去医院？你要是半夜发烧怎么办？”
“小灼。”顾珩想打断他。
温灼没停，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带着哭腔：
“你一个人怎么办啊？珩哥，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妈也走了，你、你又没个女朋友什么的，你怎么办啊？”
他回头，眼眶红透了，一字一顿地说：
“我搬过来和你住！我照顾你。”
客厅里的宁静被窗外鸟叫打碎，小区花园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眼前少年十六岁，高一，一米八的他坐在沙发上，膝盖快顶到茶几。他肩膀宽宽的，下颌线已经长出了棱角。那双眼还是小孩模样，又亮又热，如他生命一般，是把烧得正旺的火。
顾珩从毯子下面伸出手。
手背上的针孔痕迹还没完全消，青了一片。他揉了揉温灼的脑袋。少年的头发硬得扎手。
“好好学习。小孩操什么心。”
温灼鼻翼翕动了几下，快忍不住了。
顾珩把手放回毯子下面：“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你珩哥我也是要面子的。”
这句话把温灼鼓起来的气一下子扎破了。
他差点哭出来，鼻头红红的，嘴唇抖了两下，又咬牙忍着。
“你怎么样都是我珩哥。你……我……”
他把“我心疼你”四个字咽回肚子里。
过了十几秒，温灼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大半。
“那你现在好点没？医生怎么说？”
“好多了。”顾珩说，“就是还有点虚，慢慢养。”
少年并不好骗，“什么肺炎这么厉害？非典不是早没了吗？”
顾珩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就是普通的感冒转的。”
“那你也太倒霉了。”温灼嘟囔。
“你期中考试怎么样？”顾珩把话题岔开。
温灼果然被带跑了。他往后一靠，开始倒苦水：“别提了，语文考砸了，才七十多分。”
“你初中就语文不行。”
“我懒得写作文，人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
顾珩慢慢说：“语文很重要，高分段，数学理综拉不开，都靠语文。”
“我知道。”温灼说，“对了珩哥，我们老师说高二有竞赛机会，推荐我参加，你觉得编程怎么样？我初中那个单片机好像相关。”
那是顾珩辅导他的竞赛，最后他获得一等奖，中考加分20分。
他故意选这个，可能想念那几个月顾珩睡在他身边的夜晚。
顾珩嘴角上扬，没想太多，“好。”
温灼又说了几句学校的事，什么班主任换了，什么食堂新出了个菜特别好吃。顾珩听着，偶尔应一声，声音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
二十分钟过去。
他脸色变得灰白，额角一层细汗，嘴唇没有血色，手藏在毯子下，用力攥紧。
左胸灼烧着痛。
温灼停住，问：“珩哥？”
“没事。有点累。”
温灼起立，弯腰盯他，“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他没来得及拒绝，少年已经转身去厨房。很快，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放在顾珩手里。
顾珩手抖。他喝了两口说：“你回去吧。”
“才多久啊！就二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