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该回去了,抓紧时间学习。”
温灼站着没动。
顾珩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一站直,眼前就黑了一下。他停住,手扶着沙发背,等那阵眩晕过去,左胸的痛更厉害了,跟有人拿钝刀子在刮他的肋骨一样。他咬着牙,没出声。
然后他往前一步,想证明自己没事,腿一软,整个人趔趄。
“珩哥!”
温灼一把扶住他。
顾珩还没来得及推拒,就感觉身体一轻。
温灼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手臂有力,把他整个人稳稳地箍在怀里。顾珩下意识想挣,胸口一扯又痛得他吸冷气,不敢乱动。
一米七八的个子,六十公斤不到的身体,在温灼怀里轻得像一把骨头。
顾珩抬头看温灼。
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落在别处。
“小灼,你力气好大。”顾珩忍不住说。
温灼沉默着往下瞥,一瞬间,双目沉沉,犹如成年男性。
他把顾珩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再帮他把被子拉好。他弯腰,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汗。
“我不走,珩哥,我在这儿陪你睡着。”
温灼闷声挤出几句话。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以后有事儿告诉我。”
他直起身,往厨房走。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肩膀起伏。
“我长大了,别再当我是小孩儿。”
门轻轻关上,房间只剩下顾珩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鸟鸣。
三月底京市还偶有春寒料峭,深市已是初闻夏潮。
夜幕低垂,香蜜湖的会所藏在棕榈树后,窗对湖泊一隅,树叶遮挡两角,二楼看出去,也颇有一番意境。
周启行快回京市,今晚是临走的应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看了一眼,是泰国那边的号码。
“接个电话。”他往包间外面走。
走廊尽头的露台有扇玻璃门,推开,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泊湿气。他接通电话:“说。”
“老周,陈德明跑了。”
周启行沉默,他手肘撑在露台栏杆上,俯瞰楼下绿道夜跑的人。
“什么都不要了,资产、关系、人脉,全扔了。”
“去哪了?”
“缅甸。”
“缅甸哪里?”
“不知道,有个说法,说他去找林强勇那个侄子了。”
林强勇是平海钢铁厂的厂长,期货市场和陈德明一起被周启行打爆之后,他公款私吞,捞了最后一笔跑了。后来钢厂濒临破产,重组消息就这么来的,结果事后证明那不过是骗取资本市场筹码的最后一次陷阱。
“没去找林强勇本人?”周启行问。
“听说早死在路上了。”阿鹏的声音没有起伏,“偷渡的集装箱闷太久,林强勇大鱼大肉一身肥膘,心脏病突发死了。那个侄子倒是命大,活下来了,现在在缅甸那边给人做事。”
“他侄子叫什么?”
“好像是叫林亦强,在缅甸混了4、5年,人狠手黑,有点势力了。”
风缓缓沿着湖面吹来,搅动半片涟漪。周启行模模糊糊地听到KTV的刺耳歌声,撕心裂肺。
“老周?”阿鹏叫他。
“在听。”
“去了缅甸,我能力就没那么大了。”阿鹏坦诚。
“把他到了的消息放出去,再宣传宣传他有钱。”周启行压低声音,“那种地方,有钱没人,他活不过三年。”
陈德明呼风唤雨惯了,到了缅甸,语言不通,根基全无,手里那点钱撑不了多久。那边的人认钱,但也认命。一个外来者,没兵没枪没背景,撑死了是一块肥肉,迟早被人嚼碎了咽下去。
“那行吧。这事就先放着了。有动静我再跟你说。”
“嗯。”
阿鹏没挂,在犹豫。
“还有事?”
“有件事,我得问你。”沧桑的声音低沉,“跟着你的,受伤那个。处理好了没有?”
周启行五指紧握栏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清楚。曼谷那边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总归是条尾巴。陈德明跑了,警察可还在查,不一定全信你的说辞。那个年轻人不会走漏风声吧……”
周启行沉默。
“老周,你那屁股事,他知不知道什么?嘴严不严实?”
KTV换了一首歌,女人唱得缠绵悱恻,歌颂爱情的虚无伟大。
周启行握着手机,指节发了白。
“这事你少管。”
“行。你的事,我不管。”阿鹏冷哼了声挂断电话。
湖面上的灯光还在晃,棕榈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歌声停了,灿烂盛世和缠绵的情在尾音落地时戛然而止。
香蜜湖的夜很美。灯与水相映成辉,一切都刚刚好。适合喝酒,说些体己话,然后第二天各奔东西。
周启行点开通讯录,对着顾珩的名字,犹豫再三,摁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很久后接通,青年的声音依然虚浮。
“启行?”
“在干什么?”
“看书。”
“看什么?”
“《白银帝国》。”
周启行其实不怎么看和交易无关的书,这话突然就聊到头了。不过本来,他也不是为了和顾珩聊书才打电话的。
“我想你了。”男人小声说。
“我也是。”
“身体还好吗?”
“嗯,能走十分钟了。”
“别累着。”周启行望了望身后走廊,“我明天到,你好好休息,挂了。”
走廊里的空调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整了整衬衫领口,把表情收好,推开包间的门。
酒杯碰在一起,溅出微小酒花。灯光在杯壁上折射,碎成光点,像极了曼谷海面上的阳光。
周启行一瞬间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