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内总比外面地界要凉上几分。
公墓地处京市怀柔。
墓园背靠缓坡,种满油松。阳光被密集的树木切开,洒落于墓碑上。
顾珩和温灼一起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穿黑色薄夹克,拉链拉到最高。五月渐入暑气,不该穿这么厚,只是他现在怕冷,伤一受寒就痒。医生说这是伤口愈合必经过程,是好事。他不觉得,身体碎了再拼,终究不适,只是他习惯了这种难受。
顾珩从小到大就能忍,就能习惯苦难,就这么活下来。
温灼抱着两束花。
顾珩接过其中一束,跟少年一起往里慢慢走。
温灼比他腿长了,现在轮到少年压着步子等他。
温致远的墓在中间区域,和亡妻葬在一起。
温灼站在碑前,沉默良久。他的目光扫过父母遗照,落在右下角“子温灼泣立”几个字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抹布开始擦墓碑,石槽里的香灰他也用手抠出来。
顾珩弯腰把雏菊放在碑前。
阳光从针叶缝里漏在照片上,温致远的笑容像人活了一样。
“爸,我带珩哥来看你了。”温灼面色严肃。
顾珩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点上,放在碑前:“老师。小灼现在长高了,一米八了,比我还高。”
温灼看了顾珩一眼,笑容里有苦涩。
“爸,我们哥俩相依为命的,也过了这么多年了。”
顾珩眼眶变得很热,他拍了拍温灼的肩膀,被少年一把反搂住。
两个人在碑前等那根烟燃完。
山风从坡上滚下,滚得叶子沙沙响,也许是彼岸的人在向他们问好。
烟燃到滤嘴,灭了,最后的白雾散于风中。
温灼搂得紧了些,“珩哥,去我家吃饭吧。我爷奶老念叨你。”
“走。”顾珩说。
从墓园出来,温灼拦了一辆出租车,到爷奶的老小区。他家在四楼,没电梯。顾珩爬楼有点喘,温灼笑他还没自己爷爷硬朗,什么肺炎这么害人。
开门,爷爷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听见他们进门,折了报纸,把老花镜往下拉,打量顾珩:“怎么瘦了?”
“前阵子病了。”顾珩说。
老人倒茶后点点头,“快坐,哎,年轻人不注意身体怎么行?”
奶奶在厨房忙活,煲汤瓷锅的盖子碰着沿,叮叮当当地响。
坐了不久,温灼就拉顾珩进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开一本砖头厚的书,《C++基础语法》。
“你学编程?”
“嗯,高二有信息学竞赛,我报了。”温灼坐在椅子上,“单片机那时候学了点儿,觉得有意思。”
他继续,“刚开始学,好多地方不懂。这个地儿,指针指向字符串数组,什么意思?”
顾珩坐在床上,书压着膝盖,他拿过温灼的笔,在空白处画下内存分配的示意图。
温灼凑过来看,“哦,我懂了。就是这里存的是地址,不是值。”
“对。”
“珩哥你怎么什么都懂?”温灼双眼发光盯他,“你以前也学过编程?”
“我们专业要学。”
温灼不再问,他哥清大的,自然就该什么都懂。
看见少年专心看书,顾珩站起来,在不大的卧室走了几步,停在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带锁的儿童日记本。
“能看吗?”顾珩回头问。
温灼瞥了一眼,“看吧,估计都是废话。”
日记本前面几页是温灼小时候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些淡了:“今天shu学考了100分,爸爸说好。”
有拼音,有画火柴小人。有一页画了棋盘,旁边写着“爸爸厉hai”,字很大。
顾珩翻得很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有一个小孩在长大。
他的心也跟着温灼童言稚语变得温暖饱胀。
日记本最后一页,字迹变成清隽有力的行书。
他心脏收缩,认出这是老师的字。
白草自苍苍,二逢全盛芳。
千湾平海阔,双看海棠妆。
流夜若清霜,乌合雁归航。
苦弦弹新曲,莫怀旧情觞。
温致远是北大的,颇有文人雅士的风骨,平时也喜欢舞文弄墨,在当时的游资圈子里是股清流。
青年修长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温致远留下的诗很多,但这一首,顾珩本能觉得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他仔细默读五遍,将诗牢牢记入脑中。
“吃饭了——”奶奶在餐厅唤。
温灼合上书,喊顾珩回神:“珩哥,看什么呢?先吃饭。”
餐桌摆好四菜一汤,碗筷骨碟一一具备。
奶奶给顾珩盛了满满一碗排骨莲藕汤,肉堆得冒尖:“多吃点,瘦成这样怎么行。”
汤色浓白,莲藕粉糯,顾珩喝下满身春的温暖。
温灼拆好一块鱼肉的刺,直接放进顾珩碗里。
爷爷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小顾,你前阵子那病,好利索没有?”
“好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虚,养养就行。”
“年轻那会儿不当回事儿,到老了全是还债哟。”爷爷叹了口气,“我跟你奶奶啊,一赶上天阴,俩磕膝盖疼得跟针扎儿一样。你老师早先也落下过风湿的病根儿。”
餐桌边瞬间安静。
奶奶往爷爷碗里夹了块带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顾珩状似随口提:“老师当年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交代。我一直在想,他有没有留什么话,或者留点什么物件下来?”
爷爷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能有什么物件?他那个性子,出什么事都自己扛。等我们知道的时候,房子、车子,能抵押的都抵押了。人走得急,什么都没留。”
老人年迈,目光浑浊,虚虚落在塑料桌垫上。
“有的话,也在那栋老别墅里。后来都封了。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被处理了,还是怎么着。”
奶奶在旁边接着说:“当时法院贴了封条,我们想去收几件衣服都没让。”
顾珩没再追问,把碗里的汤喝完,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