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整个京市就是一口巨大的锅炉,里面装满沸水,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沸腾着。
鸟巢矗立,钢结构永远在闪光;水立方的蓝色膜已经全部封闭,夜晚路过四环,灯光照耀下通透漂亮;长安街两侧的花坛换了又换,花朵红黄粉白,开得不管不顾。
周启行却烦得头疼。
年初,他就把启信证券自营盘的仓位压到了三成以下,算是业内少有的清醒者。
尽管如此,整个上半年他都在跟那些不肯止损的大客户纠缠。来自VP的负面反馈没完没了,每个人都问能抄底了么,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掏出确切的数字。
在市场里十几年,他知道依赖确切数字的,死得最快。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他推了所有工作,和顾珩前往京郊。
市区的沸腾到了怀柔山里,被繁茂的毛竹和松树过滤掉。
迈巴赫拐进只容一车通过的小路,两侧竹子夹道,遮天蔽日。车后的铸铁门自动合上,初夏暑热被隔绝在外。这里连风都是慢的,每片叶子翻身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今天约的是六院的主任。”周启行坐在后座,对身旁的人说,“你不用有压力,就当聊天。”
顾珩靠着椅背嗯了声。
一个多月过去,他长了点肉回来。颧骨到下颚弧度的变得柔和,只是领口还空空荡荡,风掀起一角,锁骨从身体里凸显出来。
周启行把手搭在顾珩手背上,慢慢握住冰凉的手。
主任被专人请到别墅的会客室,管家提前准备了洋甘菊熏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适度明亮,不会让人焦虑或低沉。
主任跟顾珩聊了四十分钟后,推门出来,朝等在客厅的周启行做了个手势。
男人礼貌引主任坐在沙发上。
“顾先生情况平稳,很配合。”主任语气轻松。
周启行等待下文。
“是这样的,周先生。”主任把带出的文件夹合上,“顾先生目前的情况,我建议继续维持药物治疗。PTSD症状可控,但睡眠质量和焦虑水平都不太理想。
“我看了他目前在用的药,剂量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怎么调?”
“舍曲林从每天五十毫克加到一百毫克,阿普唑仑睡前半片改成一片。另外,我开一点喹硫平,很小剂量,帮助深度睡眠。”他顿了顿,“他之前受伤,身体的恢复本身就会消耗大量心理资源。他现在处在一种代偿状态……
“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只是用意志力硬撑。”
周启行点头,“我知道了。”
“不要让他再考虑一些压力过大的事。”
安排车妥帖送走主任,周启行回身,进入这座被密林山峦藏好的三层现代建筑里。
别墅整体像几个玻璃盒子不规则地叠起来,并不规整。
客厅、主卧、书房、分布在一二三层,每层都嵌着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倒映着院里的泳池和活水。
六月初正是花期,蓝紫色的绣球花一团团,像落在地上的云。
“周先生,都安排好了。”一俊雅男子穿着正装迎接周启行,“顾先生的房间在二楼东。床垫按您的要求换了。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随时跟我说。”
周启行接过管家递给他的袋子,自己走到二楼书房。
顾珩正站在书架前,细细看每一本书的书脊。
周启行从他身后抱他,“看什么呢?”
顾珩松弛道,“这里书挺多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想着你可能会喜欢看书。本来想夏天带你过来住,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男人没再继续说,他拿出袋子,把准备好的药放在书桌上。
“主任说你情况还算稳定,但是药量要加。”他倒了杯温水,连同两片舍曲林一起递过去,“先把今天的吃了,乖。”
顾珩没动。
“怎么了?”
“我不想吃药。”
周启行皱眉,尽量语气平和,“遵医嘱。”
顾珩纹丝不动,“我现在不想吃。”
“为什么?”
窗外的绣球花在风里轻晃,有几朵的花瓣簌簌落下,过于饱满也不好,死得快。
“吃了脑子转不动。”他慢慢说。
他不想昏昏沉沉地过每一天,不想在软绵绵的清醒里活着。要么锋利地活,要么死,就这样简单。
“你在家休息,要转什么脑子?”周启行是真的不明白。
顾珩站在窗边,逆光,下颌线绷出一道坚硬的弧度。
“你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吃饭、睡觉、走路、晒太阳。”男人那点耐心开始磨损,“这些事不需要脑子转多快。”
“我有些事情要查。”顾珩说。
“什么事?”
顾珩又不回答。
沉默激发出周启行原始的警觉。
十几年习惯于征服,他占山为王,是极有领地意识的雄性动物,逐利中,他攫夺一切并心安理得地占有,顾珩算他藏在洞穴最深处的宝物。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周启行压低声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像隔着不可见底的悬崖。
“我去了顺昌的办公楼,找到现在接手的人,查了当年的账。”
周启行毫无破绽,甚至嘴角还保持着弧度。
“然后呢?”
“四笔钱。三个人,一家公司。深市注册的,注册资金五十万,参保人数为零。电话打了,挂断,后来就打不通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当年到底是不是这些人借给我钱?”
周启行凝视顾珩,不知不觉,那个清秀温和的青年消失了,什么时候,他撕开最后的稚嫩,如此赤裸裸地散发锐光。
“你想这些有什么意义?”
顾珩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周启行忽然笑,“温致远因为你的抛售引发的跌停潮破产了,酒驾车祸死了,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