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的夜色以银锭桥为界,分两幅面孔。
以南,灯红酒绿,酒吧林立,民谣阵阵,啤酒和烤串的烟火气在这幅画卷上添几笔俗气。
以北,幽暗如黑纱,盖住巷子面容,沿着往里走,槐树的枝叶遮尽银月。
朱漆门位于巷子尽头,无匾无牌,两尊石狮子安然蹲在两边,被风雨磨得棱角圆润。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潺潺水声。
周启行推门进去,绕过青砖影壁。
这处四合院比寻常的阔气得多。庭院里叠了座太湖石假山,瘦漏透皱,每一处孔洞都浑然天成。山脚下引入活水,顺着石槽蜿蜒流入荷花缸,借来水声淙淙。羊角灯悬于廊下,光色昏黄,院中那棵老海棠的叶子被镀了金。
穿盘扣褂子的侍者,见了他,转身掀开竹帘。
线香插在宣德炉里燃着,青烟缭绕,散成缕缕。
一个男人坐在圈椅上,手上盘一串奇楠沉香珠,在摆弄紫檀木条案上的茶具。
茶汤浇灌在紫砂蟾上变了颜色。
看见来人,他捧笑道,“周总,可有日子没见了。”
周启行在他对面入座。
侍者斟茶后退出去,竹帘落下,隔绝了院中水声。
“最近忙什么呢?”周启行端起建盏,抿了一口。
“哎,急不宜谈,先品茶。”男人从容摆手,“牛栏坑肉桂,霸道。”
茶汤入口,舌尖一股子岩韵。
周启行慢品后,把建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说吧,什么事儿特地约我见面?”
周启行语气随意,“最近我这边有个小朋友,可能会找到你头上。”
郑元富眉毛一抬。
“顺昌那摊子事你接了对吧?他之前有笔钱是那里借的,估计在追查资金源,你搞个假账本,意思意思说下。”
“他借多少啊?值得你这么大张旗鼓的?”
“不多,400万,四年前借的。”周启行一顿,“我匿名给的。”
郑元富手中的杯里,茶叶如人生沉浮。
“能借这么多钱?小朋友有这么多,还用跟着你?”
周启行笑得复杂。
“胆子也挺大,这么年轻敢借这么多。”郑元富摇头,“后生可畏。”
周启行又细品第二道茶,往椅背上一靠,“还有,老温西山那栋别墅,里面的东西呢?书啊本子之类的。”
“你要?”
“不,给处理了。”
对面的人不解地看过来,见周启行面色如常,也不多问,“大部分已经处理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又是小朋友好奇?”
男人点头。
“小玩意嘛,玩一玩就行了。别上瘾。这东西,上瘾了麻烦,再找一个就是。”
见周启行不语,郑元富突然了然,“老温的学生?”
周启行笑而不语。
“怪不得,那小子我见过,长得确实是……听说是清大的,谈吐也不错,做个门脸也是顶好的品相了。”郑元富不无惋惜,“老温真爱不释手,说起这个学生是不吝赞美,有那么厉害吗?”
“一年20倍。”周启行淡道。
郑元富那脸上的皱纹都给惊平了:“怎么做的?”
“胆大,看得准,敢全仓。”
瞥见对面人感兴趣的脸,茶盏后的脸色沉了,“你可别瞎打主意。”
“谁敢打周总东西的主意啊。”郑元富笑着打哈哈。
他放下茶杯,手腕上的沉香珠子磕在案几上,发出轻响:
“事儿我清楚了。我们这些老油条,骗骗小朋友还不会?你放心。”
周启行端起建盏,与郑元富隔空相碰。沉香细细燃烧,火星明灭,青烟在两个人之间打旋。
院中水声清透,活水被安排着流动,从暗渠排出去,周而复始。太湖石的孔洞在羊角灯下投出黑影,像嘶吼不出话语的嘴。
周启行放下茶杯,“走了。”
“不留下吃饭?今儿的厨子是上面人使唤的。”
“下次。”
郑元富送他到影壁前。周启行推开朱漆门,巷子里的槐叶沙沙响,月光终于落在他肩上,清冷冷的,和院中羊角灯的昏黄判若两物。
顾珩发来的消息:“回来吗?”
他回:“回,等我。”
朱漆门在他身后关上,假山流水声被门缝挤成细线,最终消失在五月的夜风里。
一周后,顾珩站在建国门外大街某堪称地标的高级写字楼内,他要找的公司占据了其中四层。
他在大厅前台登记,很快有人下来接他。一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躬身,“顾先生,郑总在办公室等您。”
电梯一路上行,楼层过高,压力变化让顾珩左耳有些闷。
电梯门极为光滑,映出他的轮廓。得体的灰色衬衫和西裤,头发比从前长了,像实习的大学生。病了一场后肩线仍笔直,但单薄了些。
顾珩不喜欢自己这样。
秘书引他走进一金碧辉煌的门,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轻轻叩门后说:
“郑总,顾先生到了。”
“进来。”
总裁办公室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隐藏在林立的摩天大楼间。办公室里摆着整套的红木家具,书柜里,瓷器和端砚代替了书。
办公桌后,郑元富从圈椅上站起来。
他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不错,面白无须,笑得和善,时不时盘弄手腕上的奇楠沉香。
“小顾是吧?来来来,坐。”
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手跟顾珩握了握,力道适中,一触即放。
顾珩在他对面会客沙发落座。
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郑元富笑,“喝茶,别客气。”
男人端起茶杯,借着品茗的功夫,打量对面的人。
上次见这小子,还是在老温身边,隔着好几桌,觥筹交错间远远扫过一眼。那时没瞧得真切,只记得人白得发光,安安静静的。
现在看来,撇开面色浮出的虚弱,病反倒把青涩都熬干了,露出真实的明锐,仿佛开了刃的好刀。
尤其那双眼睛,漂亮、夺目、沉静,深湖下暗流汹涌。
年轻人背脊挺直但不僵硬,双手搁在膝盖上,很有分寸,不卑,不亢,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