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行和温致远都能看上他,果然是有道理的。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滑过去,有独属于老男人心照不宣的了然。
脸不错的人多了去了,气韵才是老天爷赏饭吃,旁人学都学不来。
是个好货色。
郑元富把这句评价收进肚子里,脸上那层笑纹丝不动。
“郑总,打扰了。”顾珩不知这位的心思,声音不轻不重,“之前通过朋友介绍,知道顺昌的业务现在归到您这边了。我几年前在顺昌有过一笔借款,想查一下当时的资金明细。实在冒昧,占用您的时间处理我私人的事。”
“没事儿,看在老温面子上。”郑元富但笑道,“顺昌那摊子乱得很,我接手的时候也是一通收拾。你借了多少?什么时候的事?”
“2004年底,四百万。”
“四百万?那会儿老温还在吧?他介绍你的?”
“嗯。”顾珩没有回避。
郑元富脸上挤出薄薄的遗憾:“老温可惜了。那时候我跟他也有过几面之交,文人,骨气硬,不肯低头。
“算了,不说这些。你要查账,行,我让财务找找。四年前的账,顺昌那边搬过来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不一定全,但我让人尽力。”
他打了内线电话。过了一会儿,中年女性推门进来。
“把顺昌那批旧账的本子拿过来,四年前左右的,有个四百万的借款明细,找一找。”
等待的间隙里,郑元富不紧不慢地泡茶。他用茶针拨弄着紫砂壶里的茶叶,动作老道从容。
“小顾现在在哪儿高就?”他随口问。
“在启信证券。”
“哦,周总那里啊。”郑元富笑了笑。
“您知道?”
“京圈就这么大,有头脸的都熟。”
顾珩微笑,没有说话。
等了大约十分钟,秘书抱着一摞账本进来。
“顺昌2004的旧账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我让财务的人帮你找?”
“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顾珩说。
翻了大约十分钟,顾珩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找到了。
四百万,借款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放款方不是单一来源,而是拆成了四笔,三个个人、一家公司,每家出了几十万到一百多万不等,凑齐四百万。借款人那一栏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顾珩,是当年他签下的、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默读几次,金额和电话号码都记住了。
然后他把账本恭敬推回去。
郑元富瞥了一眼,“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谢谢郑总。”
“客气什么。老温的人,就是自己人。”郑元富笑容和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打我电话。”
顾珩站起来,微微欠身,“这太打扰了,您时间金贵。”
郑元富眯着眼:“我让人送你。”
“您太客气,我自己打车就行。”
郑元富叫了秘书过来,嘱咐送顾珩到楼下。
门关上之后,他坐在圈椅上没有动,手指慢慢捻着沉香珠子,脸上的笑容退回去,嘴角下沉,显出凶悍。
“一年二十倍……”他低声念叨。
他拿起手机,给周启行发了条消息:
“东西给他看了,放心吧。”
顾珩回到紫玉山庄,他进门换了鞋,就坐到茶几前,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第一个号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第二个关机。
第三个,提示音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三个号码,一种结果,找不到人。
顾珩抬手看了看表,先把药吃了,然后去书房打开电脑,在网站上搜那个公司的名字。
深市南山区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大强,注册资金五十万,其他查不到。
联系电话留了一个座机号。顾珩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喂?”一口带着广省口音的普通话,是个男的,听起来年纪不小。
“您好,请问是陈大强先生吗?”
“我是。你哪里?”
“您好,我姓顾。想跟您核实一笔四年前,2004年12月23日的转账,是通过您的账户走的一笔款,对方是京市顺昌金融,金额一百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打错了。”男人凶巴巴地说,电话挂断。
顾珩等了三分钟,又拨了一遍那个座机号。
无人接听。
顾珩把手机放下,靠在老板椅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如果只是普通的民间借贷,放款方不至于把所有联系方式都销毁。这些人当初借钱给他,利息照收,本金也早就还清。
就为了还这笔钱,顾珩才会急忙抛售,导致那场让温致远破产的跌停潮。
思考不出什么结果,顾珩想起温致远模糊的笑脸,他拿起手机,想问下周启行,老师别墅里的东西能不能找到。
五月的太阳落得晚,窗外天色由白转黑。
书房里的灯,蛋黄一样散着暖黄。
“怎么?”周启行接了电话。
顾珩听到,背景里有觥筹交错的声音,男女谈笑,听起来在饭局上。
顾珩张了张嘴。已经想好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圈,最后落回肚子。
那头有人喊“周总,这杯该您的了!”,笑声涌上来。
“没什么。你在应酬?”顾珩说。
“嗯,跟几个合作方吃饭。”
“少喝点酒。”
电话那头暂且安静,周启行似乎走远了些,才低沉开口,
“知道了。你早点睡,别等我。”
“好。”
顾珩把手机放在书桌,落地窗外,天色彻底昏暗,将京市的白昼无情吞噬。
四串号码。一个空号,两个无人,一个挂断。
和一通什么也没问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