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全身赤裸，从水里走出来。

青年皮肤白得发光，身体每一寸都光洁完整，没有触目惊心的疤痕。

青年靠近他，跪在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一双眼睛在纯白天地间，黑得吸人魂魄。

他碰那张脸，顾珩歪了歪头，脸颊贴进他悬空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很真实，仿佛这不是一场虚梦。

小珩，你难受吗？他问。

青年笑道，启行，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

他想，这世上不应该有任何东西困住他。

他温柔说，我希望你变成从未被污染过的样子。

顾珩笑，说，来不及了。

然后他看见，顾珩的左胸忽然绽开一朵花。

血慢慢渗出，像朱砂笔点在宣纸上，然后迅速洇开，变成一朵盛放的芍药。

花瓣是暗红色的，每一瓣都在往外翻，露出里面的白骨。

顾珩低头，也觉得很奇怪，他伸手，指尖沾了血，他放在眼前看，仿佛迷路的小孩。

好冷。他说。

周启行想抱住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顾珩就开始发抖。

好痛。他又说。

他摁住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启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顾珩问。

他把年轻人整个箍在怀里。身体是冰的，血是热的，冰与热在他胸□□汇，像年轻人这四年的人生。

怀里的声音变了。

周启行低头。顾珩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光仿佛回光返照。

当年是你设计我借钱的，对吗？

是你借给我那四百万。

你赌我会砸盘。你赌我会害死老师。

是你吗？

周启行闭上眼睛告诉他，是。他终于承认了，在梦里。

怀里的人肩膀耸动，浑身抖得如触了电，他举起双拳，狠狠向下砸去。

周启行没有等到拳头落在身上。

顾珩在打他自己。

他的手抠入自己胸前孔洞，用力向两边撕扯，露出森森白骨，血花四溅，喷涌的红染了天地大片的刺目。周启行抓他的手，他挣开，像疯了一样撕扯自己。

为什么我要……为什么我要为……为什么我要为害我一生的人……去死……

他死死抱住怀里人，却什么都阻止不了，梦里的顾珩力气好大，他歇斯底里地要毁了自己。他捧着他的脸，坠入他的双眼，眼瞳近墨，黑白分明，是一片初冬的新雪。

启行。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顾珩！周启行在梦里嘶吼。

顾珩笑了，嘴角带着一丝血。

骗子。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

看了看座钟，五点零三分。

五月末的京市，天亮得早，从窗帘缝隙渗入的光像伤口在不断扩大。

他坐起来深呼吸，缓了很久，才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他走出主卧，推开客卧的门。

顾珩睡得很熟。

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

昨天他过呼吸导致心率过快，后来私人医生紧急处理过，他吃了药，慢慢安静下来。

他手垂在床边。

这只手敲开过主卧的门，敲出一年二十倍的收益。这只手也推开了周启行，让那颗子弹射入他自己的身体。

周启行想碰他，伸出手，又不敢落下去。他怕碰醒他，怕一双干净的眼睛盯着他，问出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客卧的窗帘没有拉严，光把他额前几根碎发染成碎金。

他是没了翅膀的鸟。

弄断翅膀的人，就是站在笼子外面给他喂食的人。

如果他没有借钱给顾珩，顾珩不会砸平海，温致远就不会破产也不会死。

顾珩不会背上那二十万的高利贷，不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敲开他的门。

他的天赋一定会绽放，或许他会成为一个电机工程师，业余炒股，一年二十倍，也会成为这个市场的传奇。

他会和那个毕业时和他表白的女孩儿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和未来。

他不会生病，不会失眠，不会用烟头烫自己，不会用年轻的身体满足一个老男人的情欲。

他不会中枪，不会只剩下百分之九十的肺，不会走几步路就喘。

他是干净的，从未被污染过的。

周启行想起梦里自己说的话，那不是愿望，是忏悔。

一个念头冒出。

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