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响起吸尘器的声音,阿姨买菜回来,正在打扫卫生。
看见顾珩出来,她笑着说:“顾先生,排骨我焯过水了,你看还要准备什么?”
“够了张姐,番茄和鸡蛋买了吗?”
“买了买了,都放在厨房架子上。”
“麻烦了,我先去游泳了。”
顾珩拿了泳裤和毛巾,往小区会所走。
会所独栋,泳池在地下一层。下午人少,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镜子前,脱下T恤。
镜子里的身体比从前瘦了些,锁骨横着骨棱,肌肉只有很薄一层。左肋下方不规则的撕裂状疤痕组织向四周放射,手术时又切开了纵行的口子,缝了十七针。疤痕还是粉红色的,摸上去硬而粗糙。
伤口早就不疼了,但被击穿的感觉一直折磨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冷风呼呼地往里胸口的洞里灌。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最狰狞的那一片。
值得吗?他问自己。
脑海中,一个人背对着他说,以后不要叫我启行了。
什么是爱?爱有什么用?爱不耽误他转身离开,不耽误他去找个女人结婚生子。
心底有东西慢慢浮上来,涩的,苦的,带着一点灼热。
恨。
他恨周启行把他从泥潭里捞起来,又亲手把他推回深渊。不如干脆让他被高利贷逼死,逼得退学,和母亲一起走,一了百了。
他恨那人教会他什么是温暖,又在最冷的冬天把暖火熄灭。
他恨他连分手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房子车子钱,好像这些就能把三年的一切一笔勾销。
镜子里的人笑顾珩蠢,笑到了这一步,他还不认输。
他套上泳裤走出去。
泳池不大,浅水区一米二,深水区一米八。下午四点,只有一个老人在深水区慢悠悠地游蛙泳。
他下水,水温刚好。
胸廓的伤疤刚愈合,剧烈扩胸动作可能牵拉疤痕组织,甚至影响肺功能。
八岁就下水的海边孩子,现在却不能游泳了。
他在浅水池里走,一步一步地往前迈,水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岸边救生员坐在高凳上,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顾珩知道他在看什么。疤太扎眼,粉红色的一片。他做不到把疤痕藏起来,他不可能穿着T恤游泳,也不可能永远不去公共场合,他能做的只有无视。
顾珩继续往前走。水波荡开,撞在池壁上又折返回来,恨意随着水流慢慢散了。
恨啊爱啊,本是同根生。那么用力去恨,不过证明自己还烂在这份感情里。
放学后,温灼一路小跑,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
他校服领口松开,衣衫被风吹得鼓起。跑到单元门口,他撑着膝盖等电梯,迫不及待四个字写满英俊的脸。
1501的门打开,书包被他随手甩在换鞋凳上。少年踢掉运动鞋,脱了袜子,光着脚就往里走。
菜香比人先迎上来。
浓油赤酱的甜香,裹着八角桂皮的辛,一鼻子吸进去,他满意地叹息。
温灼循着味儿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菜。排骨码在白盘里,撒了白芝麻,番茄炒蛋汤汁红艳艳的,蛋块金黄蓬松。
厨房里还有动静,汤在火上咕嘟咕嘟慢炖。灶台前站着一人。
顾珩穿了件灰色T恤,下身是条米色的棉麻中裤,刚到膝盖。
温灼靠在厨房门边,目光往下滑了滑。
两条小腿又直又白,是上好的白瓷胚子,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小腿肚的弧线收得紧而流畅,往下一紧就是脚踝,踝骨微微凸起,像两颗大珍珠。脚后跟泛着淡淡的粉,踩在深色拖鞋上,有点晃眼。
温灼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珩哥我回来了。”他声音低沉。
顾珩应了:“回来了?去洗手,汤还得十分钟。”
温灼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倚靠门框,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动不动。
顾珩站着做饭,脊背也挺得直,像一棵竹子,被风吹过很多次,还是朝着天上去。
温灼就没见过他弓腰的时候。
少年对妈妈几乎没有印象。
她去世的时候他才两岁多,温致远甚至没有留下合影,只有一张模糊的单人照。
他记事以来,厨房里忙活的都是家政阿姨,有些阿姨做饭好吃,有些不好吃,但都一样,桌上只有饭,没有爱。
后来,中午在学校吃食堂,晚上爷爷奶奶做饭。奶奶做的菜咸,爷爷只会煮面条。他们对他好,隔辈的好又终究不一样。
“还站着干嘛?”
顾珩终于回头,手里端着汤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洗手去,端菜。”
温灼眨了眨眼,收了眉宇间锋棱,缓缓扯出乖巧笑容。
“得嘞!”
他洗完手出来,顾珩已经把汤放在桌上了。冬瓜排骨汤上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温灼端起饭碗,排骨塞进嘴里,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离了骨。
“好吃吗?”
温灼大口吃肉,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他吞得很急,怕谁跟他抢似的。
顾珩笑:“慢点吃,有时间,离学校不远。”
“我快点吃完,能多看道题。”温灼模模糊糊说。
顾珩不多说话。看少年吃得香,他嘴角弯了弯,笑意清浅,他自己都没察觉。
餐厅横排三彩吊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分不出谁大谁小,看起来只是平等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