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长假前最后一天,课只上到三点半。
最后一节物理课,老师粉笔头都快敲断了,还是压不住下面的骚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小马蜂们嗡嗡嗡地往外飞。
温灼没有着急走。他把物理卷子夹进课本,又翻出信息竞赛的真题集,从头捋了一遍。
合上书,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包时,教室里零星只有几个值日的。
“温大神,还不走?”班长背着书包,拍了拍他的桌子。
“嗯,马上。”
温灼把书包拉链拉好,单肩挎着,从后门踱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斜射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
校门口比平时热闹。
周五住宿生也放学,一小半学生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来接孩子的家长也比平时多了一倍。
温灼目光越过张望的家长,往路边停着的车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白色宝马边上的人。
顾珩穿件格子衬衫,里面套着白 T 恤,衬衫没系扣。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脚蹬白色板鞋,眉目干净清爽,刘海微长。他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兜,往校门口望,整个人松弛又安静。
温灼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从人群中挤出去。他肩背挺直,一米八的个子在学生堆里格外扎眼。
有几个同班女生走在前面,其中一个回头看见了他,胳膊肘撞了撞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女生一起回头,然后又扭头,叽叽喳喳说得更大声。
温灼没注意到,径直朝白车走去。
顾珩看见温灼,脸上浮现秋雾般薄薄笑意。他直起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怎么这么慢?”
“做了道题。”温灼把书包往后排一扔,再系安全带,“这么近也要开车?”
虽然顾珩身体有所好转,却仍是懒得走动,几百米路也不想挪。他没回答这问题,反而在发动车子前,看见不远处的马尾辫小姑娘正探头探脑,瞄向副驾驶的温灼。
他开玩笑问:“哎,你谈恋爱了吗?”
温灼只偏头看顾珩,不吭声。
“问你话呢。”
“没。”少年把头扭开,“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你挺帅的,应该不少小姑娘会惦记你。”
温灼正从扶手箱拿水呢,差点没把水撒在身上。他脸红如晚霞,心烧得慌:“说啥呢!”
“没有?不应该啊。”
“能别这么直白么?”
“这有什么,爱情是人的本能。”
顾珩单手扶着方向盘,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看起来纤尘不染。
温灼还以为这人就不会存人欲呢。
少年抿嘴:“你管得真多。”心里却像喝了冰镇波子汽水,甜丝丝的气泡一个劲往上冒。
“我的意思是,可以暗恋,上大学以后再谈,不晚。”顾珩又恢复兄长做派。
温灼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国槐,过了会儿慢悠悠问:“怎么?这是以过来人身份教育我了?”
“珩哥,你是情场老手?”
顾珩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目不斜视。
“你谈过吗?”温灼不依不饶。
顾珩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没。”
温灼心里的喜滋滋是气泡水的泡泡,冒得要冲出胸膛。怕被看出来,他脸贴着车窗,假装看外面的街景。
玻璃上映出顾珩模糊的倒影,嘴唇微微抿着。
车停在中关村e世界楼下。
温灼还是跟竞赛教练上课,不过频次不高,顾珩私下里辅助他学习。
车停地库里后,顾珩问:“几点结束?”
“六点半。”
“出来打我电话。”
温灼拉着书包带:“周围逛逛呗,中关村这么多商场。”
“行,今天晚上我不做了,我们附近吃点。”
九月底的京市,下午四点的阳光还有余威,晒得皮肤微微刺痛。街上人潮汹涌,难得长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即将解脱的轻快。
顾珩没有目的地,他带上笔记本电脑,准备找个地方看资料。
鼎好大厦底下的烤串摊排着长队,海龙门口总有人在发传单,不是□□就是收二手电脑。
他拐进中关村购物中心,商场里冷气开得足,和外面的热截然不同。
二层有家咖啡厅,顾珩进门,点了杯热美式,在靠窗位置打开电脑。手机震动,温灼发来消息:老头讲得还行,就是口水喷我笔记本上了。
顾珩嘴角弯了弯,打字回复:好好听讲,别玩手机。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把屏幕上PDF财报的白底黑字染成淡金。顾珩靠在椅背上,难得放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有些眼熟。
那人从另一方向过来,穿深蓝色休闲西装,不系领带。与精致外形相反的是,男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身侧跟了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栗色大波浪卷发披在肩头,左手拎着两三个印着大牌 logo 的纸袋,正歪头挽住他的胳膊撒娇。
顾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他低头,假装没看见。
晚了,男人扫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让女孩坐下后,他大步而来。
顾珩看见皮鞋尖停在自己面前。
“哟,这不是顾经理吗?好久不见啊。”
顾珩抬头,点头:“李总。”
“哎呀,我听说你从启信离职了?”李远波活像猫逗弄半死不活的老鼠一样,“怎么回事啊?周总连你都舍得放?”
顾珩没接话,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李远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早就说了嘛,启信那个地方,不是长久之计。周启行那个人,精明得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在他手下干了两年多,他把你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