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光可鉴人的墙面反射出一张落水狗的脸。
那张脸又怒又妒,冷峻眉眼被扭曲得如同小丑。
温灼对着墙面里的身影,哈哈大笑。
进入1501,他用力甩门,把本该给顾珩的围巾丢在换鞋凳上。
两个男人紧紧拥抱的画面,癞皮狗一样死咬住他。
胸腔里翻涌的恨,差点让他嚎啕大哭。
他回了次卧,趴在桌上,真题集还摊着,最后一道动态规划他写到一半,草稿纸上画满了表格。
格子变成一个个牢笼,把他困死在十七岁的无能为力里。
他闭上眼睛想逃,画面却瞬间撞了进来。
那老男人的下巴抵在青年额头上,他抱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而他,也没有推开他。
拥抱的姿势如此娴熟,分明是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那根本就不是朋友和上下级会做的事!
温灼猛地睁开眼睛。
草稿纸上的字晕染成片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他哭了。
眼泪毫不留情砸下来,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温灼举起拳头,砸得桌面砰砰响。
疼他不在乎,仿佛更狠地砸,换更狠的疼,才能把心里的怨恨捅出去些。
他要靠疼,把脑海里的画面赶走。
周启行最后似笑非笑的脸,噩梦一样在温灼眼前闪回。
那老男人凭什么?!他几乎嘶吼。
书桌震颤,桌上的木头摆件倒了,四分五裂,仿佛死得很惨的尸体。
温灼双目血红,盯着那小玩意。
他恨所有人,恨周启行,恨顾珩,最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拥有弟弟的身份在他身边,又不甘心,恨自己到底是个没用的废物,连把顾珩从周启行怀里拉出来的胆子都没有!
拳头再疼,终是压不住心里的火烧火燎。
珩哥和周启行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已经不想思考。
他在心里骂自己。
哭有什么用!?别他妈的哭了温灼,别再像个吃奶娃娃一样躲着了,你已经17岁了!
少年咬牙切齿,发誓要把心里软弱害怕的小男孩亲手杀死。
他抹了把眼泪,开始从头梳理可能发生的事:
最早的二十万,顾珩怎么还的?他当时就起疑,一个大四学生能还得起一个月六千利息的高利贷吗?
他那时才13岁,想不明白很正常,但现在反推,种种迹象都显示出破碎的端倪。
现在,他终于猜到那笔债怎么还的,心里揪着剧痛,连带了胃也缠在一起,恶心得想吐。
周启行,启信证券的老总,身家几十亿,对他来说,二十万不过是兜里的两个钢镚。
可对那个十九岁骑车带他去后海滑冰的青年呢?又是几乎逼死他的一笔巨债。
温灼想起顾珩的摩托罗拉,想起北苑那套房子、那辆白色宝马、现在这套房子,想起他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想起那一句,我有钱,你别担心。
一个个片段碎玻璃一样扎进温灼心里,他每一寸神经都在疼。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真相。
那笔债把顾珩送到周启行面前。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不敢懂,也不想懂。
温灼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弯曲变色。
都怪自己太小,都怪自己没办法分担那笔债,才让珩哥不惜出卖自己。
他抹了把脸,泪只剩残痕,干巴巴地留在脸上。
他最恨的还是周启行。
顾珩就是跟他去了趟泰国,就染上了严重的肺炎,人都脱相了,他却把他赶出公司,在最困苦时没半分情谊,反而落井下石。
现在,那双手臂又箍得那么紧,假惺惺的,怕顾珩跑掉,温灼看着就犯恶心。既然这么怕人走,怎么害得人脆得像纸片,还要吃药,还得了病?!
温灼听见客厅门被推开又关上,有人换鞋,在客厅里坐下。
他赶紧深呼吸,竖起耳朵拿起笔,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一会儿后,脚步声又轻又稳,越来越近。顾珩轻轻敲了敲他的门:“小灼,饿了吗?”
温灼拼命用笔尖戳自己虎口,干哑着声音:“……没,你先休息吧……”
“我去给你热点牛奶。”顾珩走向厨房。
青年温和的声音慢慢刷过温灼愤怒的心脏,良药一般使他平静。
怒火熄灭带走了恨,其他想法就趁愤怒偃旗息鼓时乘虚而入。
少年盯着纸上的方格,一个念头在转。
顾珩和一个男人那样抱着……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心里最深处闪过邪念,快得他抓不住,又重得他躲不开。
珩哥和男人……难道也可以和我么?
心跳快得要心脏爆炸,瞳孔缩成针尖,呼吸又急又浅。
不。他猛地摇头,幅度大得要把邪念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可能,他一定是疯了。那是珩哥,那是他哥。那是替他扛债、给他做饭、给他讲题、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