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损友先是愣了一下,张天俸率先回过神,拍手笑着奉承:“我就说嘛!必魁兄才情如此,若非长久以来烟云供养,怕是成就不了必魁兄这样的旷世奇才!只不过......必魁兄已经迈出了科举的第一步,又为何不乘胜追击,去考个举人?”
本是开玩笑的自嘲,霍昭却没想到收到了两个毫无功名之人发自内心的羡慕,一时又起了戏耍之心:“两位仁兄也知道,像我这般风流倜傥又天资聪颖之人,哪敢再去考举人啊?可知事事都要留个余地,使得造物不忌,鬼神不损【1】,若我这样的青年才俊再去和那些学子们争科名,锋芒太过,不生内变,恐患外忧啊!”
此番言论更是惹得黄伯辰捧腹大笑:“果然是必魁兄!不落于俗、不落于俗啊!”
“蠢货!”张天俸比脑袋空空的黄伯辰多长了一根筋,从霍昭的字里行间品出了一番别有用心,心眼子比针尖还小的他酸溜溜地回道,“人家只是谦虚谦虚而已,你竟还当真了?想必再过三年,蟾宫折桂之人必定是他了啊!”
霍昭笑着摇摇头,靠着墙根坐在了柔软的竹席上,他的手肘撑着低矮的窗沿,将下巴枕在手背上,慵懒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顶着街上沸反盈天的道贺声,霍昭一边虚着眼等待一睹新科进士的尊容,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哼唱:“功名于我薄如纸,不及美人半分笑......”
“来了来了!”街口的人群开始推搡躁动,一时旗鼓开路,欢声雷动,喜炮震天。打头的一个年轻人身着红袍,足跨金鞍朱鬃马,脸上堆着温和谦逊的笑,他手持一把合了大半的折扇,扇柄最末尾处,坠着一块通体莹白的环形玉坠,随着主人不停朝人群回礼作揖的动作,在春风中摇曳。
“这人便是状元郎了吧?”
“是啊,看上去好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五,生得也是一副好模样。你看!还一个劲儿地朝咱们挥手呢,多亲和呀。”
“我也喜欢,特别他是那张圆脸,白乎乎的怪可爱的,一看就是从小家里不差钱的公子哥儿,我给你讲,这种长相特招福气!”
“你快看,状元郎后面那人,好一副古板的模样,连笑都不笑一下,你看他额头,汗水多得都快冒光了,必然是读书读呆了的。”
“榜眼能呆到哪儿去?不过就是紧张些罢了。我看他瘦瘦高高的,骑在那马上颠来簸去的,像是没吃饱饭的样子,那脸都瘦凹下去了,像是寒门出来的,这种纯靠自己考上功名的人可了不得,说不定是块宝呢。”
“可不是,能中一甲的人,无论什么脾性长相,连皇帝都能入眼的人,可不得怎么看怎么是宝?”
“你快瞧!可别说前二人是宝了,最后的探花才真正是块宝呢!”
隔壁房间中有两位姑娘,也探出脑袋看热闹,这话恰恰被离得近的霍昭听了去,顺着她们的话,霍昭把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那是一甲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他骑在白马之上,有着常人难见的笔挺脊背,交叠的衣襟之上,一袭鲜红的官袍衬得脖颈白皙如雪,如同一节经霜的傲竹。
霍昭见他簪花驭马缓缓而过,目不旁视,从容淡定之态仿佛四周的喧嚣与他无关,尽管马背之上的少年故作镇定,但微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抑制不住的欣喜。
或许是年少成名,少年看向四周的眼神中不免带了些许睥睨,引起了霍昭的注意。
“可真真模样生得太好了!肌骨风流,我好喜欢!”
“你呀,又在狂言浪语了,这般人物哪看得上你我?自是有高官择了做婿去。”
霍昭向来玩心大,最爱捉弄那些不可一世的人,他顺手拾起矮桌上一颗青果,趁着探花郎的马从楼下经过,朝下轻轻一掷。
只见一个绿色的东西从天上斜飞而落,直直砸在自己马前半尺的地方,胡一庭眉头蹙起,立刻往青果飞来的方向望去,霍昭不偏不倚地笑脸相迎,连累了在他身后看热闹的黄伯辰。
黄伯辰立刻抬手用袖子挡脸,小声埋怨道:“必魁兄,你干嘛?”
“掷果盈车嘛!谁叫他长那么好看?”霍昭愈发慵懒,干脆将两只手抄在一起压在窗沿上,半个右臂都朝外支着,春风穿过袖口,将素白的袖袋微微隆起。
他丝毫不闪躲地迎上胡一庭的眼神,微弯的眼角带出浅浅的卧蚕。
谁料青果正好滚到了街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儿脚下,他无意识地一踢,正中白马落蹄的地方。马蹄一滑,吓得乱闯乱跳。
这可苦了游街的三位进士们,被慌乱的马儿们颠得东倒西歪,弓着身子趴在马背上尽量保持着平衡,好不容易被随行的当差稳住,一甲们却个个官帽歪斜,脸红身热,狼狈不堪。护卫捡起那颗闯祸的青果,恶狠狠地看向人群,吼道:“谁扔的?”
始作俑者的小儿倒是十分实诚,指着对街的楼上:“我看见了,就是琉璃馆二楼靠窗撑着头的那个!”
官兵们齐刷刷地将目光射向霍昭,张天俸和黄伯辰赶紧架起他的胳膊往后拽。
“跑!”
三人跑进偏巷,甩开了官兵,靠着墙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他们才相视一笑,像是一群得了乐的少年。
这时,巷子尽头的学堂传来放堂的钟声,几十个学子们抱着书推门而出,他们身着青白襕衫,谈论着今岁放榜的盛况,意气风发地从三人身旁走过。
此处明明是暗处的偏巷,阳光拐个弯儿也照不进来,但不知为何,霍昭觉得他们的背影甚是耀眼。
“必魁兄?”见霍昭恍神,黄伯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霍昭忙收敛起神色,转头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走,陪我去办件要紧的事。”
【1】事事都要留个余地,使得造物不忌,鬼神不损。——《菜根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