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小点心!对对对,说的就是你,把桌脚抬高点!这些家具可都是霍公子精心挑选的宝贝,要是有个边角磕碰,欸,可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们,就是把你们身家性命全卖了都赔不起!”
霍家门口,穿着粗麻衣的老板正在指挥着一群伙计搬运新家具,顶着大中午的太阳,正挥汗如雨。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卖力地抬着两张古拙雕栏床,小心翼翼地穿过门厅,黄棕色的木纹在阳光的映衬下闪如金光。
霍昭挑了一处太阳晒不到的阴凉地,抱着手斜靠在门框边上,含笑的眼神跟随进进出出的家具。老板好不容易遇着个出手阔绰的纨绔,想着兴许还能做回头生意,逮着机会便夸:“这床的用材可是上上等,我敢打赌您跑遍北京城都找不出第三张来,不得不说,”老板伸出大拇指凑到霍昭眼前,“霍公子,您真有眼光。”
新床抬入院中,小而窄的旧床被搬出来大卸八块,老板趁机套着近乎:“什么烂木头渣子,也配得上我们霍公子!对了公子,您是打南边儿来的吧?听说杭州那边的风景可是一绝啊,老夫我一直想去但不得闲,对了......”
霍昭抬手止住了老板的话,将银子递给他:“把这里收拾干净,走吧。”
老板自知讨了个没趣儿,合上嘴堆笑着离开了。霍昭走进堂内,坐在新买的禅椅上,抚摸着崭新的大理石心食桌,百无聊赖地忖着:“这桌子该配个什么样的瓷瓶?圆的还是扁的?高的还是矮的?瓷瓶里该插什么花呢?桃花已经开败了,论好看得数海棠,但粉色得未免有些俗了,若是能找到一株白海棠就好了......”
“霍昭!”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霍昭的思绪,一个满脸严肃的中年人负手而入,在厅、堂、屋各个角落挨着转了一圈,一时间,叹气声此起彼伏。最后,中年人又踱回到霍昭面前,又好气又无可奈何地质问道:“你今天可算是破费了。”
霍昭:“孝敬您,不算破费。”
“用你爹的钱孝敬你爹?”
“借花献佛嘛!”
“你这是哪门子的借花献佛?你这分明是......”
霍昭知道他爹这是要开始教训他了,没半把个时辰是不会停止的,赶紧打断:“爹,事儿已经这样办了,您要是再絮絮叨叨,我可就出去了。”
“站住!”霍丛山叫住了脚底抹油的霍昭,“你前面几天去哪儿鬼混了?和谁一起?”
“就在朋友家里歇了几夜,我不是每天都派人来和您报了信儿的?”
“朋友?你才来京城几天?又交的哪门子朋友?”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嘛,”霍昭没型没款地单手撑在食桌上,玩笑道,“您儿子我天生朋友多,走到哪儿都是一呼百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厮混,”霍丛山最见不得霍昭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巴掌把他撑在食桌上的手打开,霍昭一个趔趄差点没摔,“站有站相!杭州染的那些毛病给我收着些,不要给我惹麻烦。”
“好的爹,”霍昭惯会卖乖,顺着霍丛山的毛捋,“没别的事儿,我先出去了。”
“站住!哪儿也不准去!”霍丛山压着怒火,“晚上有事,和我去一个地方。”
天空渐染墨色,拥挤的人潮逐渐退去,繁华的街道缓缓宁静下来,伴随月亮的高升,一盏盏烛台被归家的人点亮,透过纸糊的窗户发出殷切的微光。走进胡同,孩童们结束一天的游乐,挥手告别玩伴回到家中,炊烟笑语在巷子中萦绕回荡。
霍丛山父子俩一前一后并排行着,一路无话,只有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咯咯闷响,同周围的人家比起来,安静得有些寥落。
转进偏巷,霍昭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直立在那里,那人一袭粗布蓝衣站在风口处,头倔强地仰着,目标明确地寻找什么,被风吹打的衣服几乎将他勒出骨形,不知为何,霍昭觉得此人竟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
一看见自己,这位“道士”便快步迎了上来。
“仁辅......”
“道士”亲昵地唤了霍丛山的表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好久不见了。”
久别经年、故人相见,霍丛山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强压着盘桓在眼眶的泪水,回了一个安慰的拥抱。
平复心情后,“道士”笑着拍了拍霍丛山的肩膀,慈祥地看向霍昭:“这是阿昭吧?都长这么高了啊,记得那时候我姐...对,也就是你娘,她抱着像个小猫一样大的你来杭州,你还在赖在我怀里,一个劲儿地嚷着跟我要糖吃呢,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呢......”
霍昭终于明白了,此“道士”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舅舅,虽然自有记忆后,霍昭偶尔听过父亲提及过他,但因为没有清晰的记忆,总是云里雾里,不甚了解。
“舅舅。”太过久远的事,霍昭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略为生疏地应了一声。
霍丛山垂下眼:“是啊,要是他母亲还在,看到我们一家人团聚了,不知道得有多开心。”
范衷见霍丛山情绪不对,忙不迭扯出一个笑脸,赶紧转了话题:“这天还怪冷的,咱们在这儿立着干嘛?走,进屋说。”
霍丛山和范衷相互搀着走进院内,霍昭乖巧地跟在后面,刚一进门,一根细长的东西就直直地飞到了他眼前,霍昭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旁一侧,那根“棍子”便擦着衣袖落在地上,霍昭捡起来一看,是一把练功用的木剑。
范衷听见声响回过头:“阿宁,舞刀弄棍的干嘛?这是你哥哥,别没大没小的。”
范宁从霍昭手中接过木剑,挑了挑眉:“你会武功?”
霍昭诚恳地摇摇头:“不会。”
范宁给了霍昭一个无趣的眼神,闪到一旁练起了招式,霍昭见范宁生得端正清秀,又有着一身侠气,十分脱俗,便心生好感,好奇地凑上去:“妹妹,这是你自己学的?”
范宁无语。
“我看妹妹有几分武艺,不知师承何处?”
“妹妹,我看你眼熟,我们小时候见过没有?”
霍昭十分热情,范宁却一句话也没搭理他,一心只在练剑上,霍昭还想搭话,范宁却取下墙上挂的另一把木剑递给他,意思要比划比划。
霍昭却没有接招,笑着摆手:“我说了,我真不会。”
范宁冷哼一声,她自小习武,从这位不知打哪儿来的“哥哥”躲避木剑时敏捷熟练的身形中,便觉出霍昭必有些身手,她本怀着一腔热忱想要切磋,但此刻霍昭的隐瞒遮掩却让她觉得疏远和受挫,她也不愿耗费口舌与其辩驳,只得悻悻地放下木剑,掀开帘子钻进了堂屋。
霍昭没脸没皮,笑着凑了上去。
刚一进门,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抬脚。”
霍昭疑惑不解。
堂屋中,一位比霍昭矮上一个脑袋的少年缓缓起身,他与范宁有七分相似,特别是那一双深邃而狭长的眼睛,近乎如出一辙。那内眼角微微下勾,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然而那浅色的瞳孔与之矛盾,又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少年像一片云似的慢悠悠地飘到霍昭跟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抬脚,你踩着我的棋子了。”
霍昭这才将脚移开,范彧捡起地上的棋子,掸了掸灰尘,又在院外舀了一瓢水冲洗。
霍昭见桌上正摆着一盘棋,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待范彧回来之后,他有些激动地问:“这盘棋秒啊!黑白两方不分上下,是刚才舅舅同你下的么?”
白衣少年坐回位置:“我一个人。”
“你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