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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范氏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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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自己。”

霍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范彧无视他少见多怪的模样,用修长的双指夹起一颗圆润的白棋,思索片刻后,又眼神示意让霍昭让开,意思挡着他的光了。霍昭识趣地换了个站位,绕到他身后,兴致勃勃地看起了范彧下棋。

半个时辰后,众人围坐一堂。

范衷将手中的酒杯缓缓举起,目光温润地望向霍丛山:“仁辅兄,自十六年前杭州一别,你留守江南,我北上京畿,岁月如流,竟再未得见。这些年来,我与君霞虽在京城置了宅院,每逢佳节却没个亲戚走动,总觉冷清。前些日子听闻你调任工部,我心中欢喜难抑,总算有了盼头——往后我们两家可要多走动才是。”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让孩子们也多亲近亲近......说来范家这一辈的血脉,也就只剩阿彧、阿宁,还有阿昭这三个孩子了......”

多年前,范家也算是杭州当地的官宦世家,奈何范家子嗣向来稀薄,传至范衷这代,也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范溪两人。至他们知事时,长辈们又纷纷患了病撒手人寰,姐弟守着家产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后来范溪嫁给了霍丛山,范衷也进了京城,他依稀记得那年离京时姐姐抱着霍昭红光满面的样子,还讨论着自己妻子肚子里怀的双胎是什么性别,没想到再次听到杭州传来的消息,竟是天人两隔。

本着对姐姐的情谊,又瞧着霍昭的眉眼像极了范溪,范衷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给霍昭,想着以后定要加倍宠他,把这十几年来亏欠的亲情补上,外化到行动上,便是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

本着却之不恭的想法,霍昭只好也一个劲儿地往肚里塞,好不容易等到桌上的菜碟清空,霍昭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赶紧放下碗筷去帮范彧搬藤椅。

饭后,众人围坐一起,在抬头便看得见星空的小院子里聊天,霍昭挨着范彧,夸道:“弟弟果然是人如其名——文艳彬彧,渊然深识。”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范衷笑着摆摆手,“他一天到晚像个闺阁小姐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年纪轻轻,却只喜欢闷在房内看书下棋,不好,年轻人还是要活泼一点,像阿昭一样才好。”

“舅舅说笑了,俗话说得好,棋局之中自有生杀之机,想必阿彧今后必然是经世致用的大才。”

霍昭嘴甜,夸完范彧,又夸范宁:“妹妹也是,身手敏捷,卓然不凡,此‘宁’非‘宁静’之‘宁’,而是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宁乾坤的‘宁’。”

一席话说得范家夫妇喜笑颜开,纷纷夸赞霍昭的文学修养,霍丛山蔑了蔑仿佛打了胜仗一般的霍昭,递给他一个名不副实的眼神,霍昭立刻领会了其深刻含义,乖巧地闭上了嘴。

“阿彧喜欢看什么书?如今是什么功名?”

霍丛山本是想激一下不上进的霍昭,没想到范衷却笑着摆摆手:“欸!他就喜欢看些兵书、棋书、旁门左道的闲书,我没逼着他去参加什么考试,阿彧他志不在此。”

霍丛山抿抿嘴不以为然,酝酿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年轻人,还是要以功名为重。”

“以阿彧的资质,长大后自是白衣卿相,不需要俗名傍身。”霍昭反驳道。

霍丛山:“你......”

范衷拍拍霍丛山的肩膀:“算了,孩子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他们去吧,他们长大了,我们也该老了,哪管得了这么多......”

三年后。

宣明四年。

紫禁城中。

下了早朝的宣明帝朱彦慈正行在回寝殿的路上,及至台阶,又突然停下了脚步,惹得身后的一众太监赶紧低下头:“陛下,怎么了?”

“去翰林院,朕想去那里看看。”

御前贴身太监何洋诚惶诚恐:“那陛下回殿稍坐片刻,奴才差人去把大学士请过来。”

“不用了,不必传唤,朕想自己一个人走走,”朱彦慈边走边说,“算下来,宣明元年的那批翰林,也埋头苦学了三年了,想来还是朕当年登基之时钦点的第一批进士,不知他们长进如何了?哎......倒是朕食言了,当年在金殿上许诺要与学子们年年相聚,不想政务缠身,竟将此事搁置至今。”

何洋在一旁附和:“陛下爱才心切,社稷苍生之福。”

翰林院内,书架角落里,周庭兰正安慰着不停哭泣的郭廉。

“懋修,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

“我想不通...他们含辛茹苦地......把我抚养成人,我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却连一天都没能侍奉左右。”郭廉不停用袖角擦着泪,“庭兰你知道吗?我的养父母又聋又哑,他们靠着砍柴烧炭才将我养大,做着最低贱的活,受尽了白眼和歧视。尽管活得如此艰难,却从来不愿麻烦别人,也从来没求过别人的施舍,这么好的人,为何死了也不得体面,为何啊......”

周庭兰搂住他的肩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幼霜在刑部,他或许能打听到内情,今晚我们去找他商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为你的双亲讨回公道。”

“没用的......桥塌了......死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人得到了抚恤,父老乡亲们告到府里,又被打了一顿赶了回来,没用的......”郭廉充血的双眼中满是对世道不公的绝望,“你是状元、幼霜是探花,你们前途光明,我不想把你们拉下水。”

“可我们是朋友!我想帮你,而且我相信幼霜也一定会帮你。”

“庭兰,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

“皇上驾到!”

翰林们忽闻此声,惊得赶紧放下手中的文书小跑到殿前等候,周庭兰心中惊疑皇上怎么会突然来翰林院,但紧迫的时间容不得他思索过多,便拉着郭廉跪在地上,一面将头埋得低低的,一面觑着郭廉生怕他失态受罚。

朱彦慈笑着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位翰林:“众卿免礼、免礼...朕今日就是随便看看,大家不必如此惊慌,该做什么做什么。”

翰林们擦汗起身,一动不动、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言。

朱彦慈知道自己待在此地会碍着翰林们做事,便指了指学士马亨,马亨恭谨地上前作揖,他又指了指门外:“随我去转转。”

“翰林们平时都忙些什么?”

马亨忙对:“平日里学子们一般负责诰敕起草和史书纂修,有时也帮忙准备经筵和侍讲。”

朱彦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刚编撰完毕的昭宗实录,翻看了几页后甚为满意,又问:“宣明元年的进士还有几个在翰林院任职?把他们叫过来我看看。”

不多时,翰林院书阁厅堂之内,朱彦慈坐在一把禅椅之上,撑着太阳穴昏昏欲睡。

同一众同科站在一起,周庭兰终于忍不住瞧了一眼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彼时他才十九,白皙而清瘦的脸上写满了疲意,双眼尽管闭合,眉头却皱成山川,软而细的胡须乖顺地贴在嘴角两侧,眉眼攻击性也不强,若非出生天家,周庭兰甚至觉得他与自己周围的同科没什么不同之处。

察觉到周庭兰直勾勾盯着龙颜的眼神,马亨故意轻嗽了一下,周庭兰立刻收回眼色,朱彦慈也醒了神,马亨这才缓缓道:“陛下,宣明元年共十一名进士留编翰林院。其中一甲三名分别授翰林院修纂、编修之职,二甲铨选八名授庶吉士之职。后一人于去岁九月主动申请外调刑部,另有三人考核未过,散馆外放。现余七名仍在翰林任职,都已到齐。”

“真......好,你是状元周庭兰吧?我记得当时你写的策论十分吸引我,是关于革新的,讲的变法之事,年轻人,大有可为啊!”

朱彦慈又挨着见了一些翰林,从父母、用度问到学业、志向,事无巨细的关爱让翰林们受宠若惊。显然,他们对这位年轻皇帝的礼贤下士无所适从,而这份绝无前例的殊荣让他们更觉诚惶诚恐,恨不得立刻刨开肚腹把一腔赤胆忠心呈给皇上。

朱彦慈走到郭廉身旁时,见这个学子一直将头埋得低低的,就连自己走到他跟前也没有反应,便笑着问:“怎么,朕的脸有这么不忍直视吗?”

何洋带头附和着笑了起来,学子们也纷纷笑了。

郭廉赶紧跪下:“微臣惶恐。”双肩抖如筛糠。

皇帝察觉到了不同寻常:“起来说话,怎么了?”

郭廉咬着牙,干脆将心一横:“陛下,微臣有冤情要诉!”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噤若寒蝉。周庭兰倒吸一口凉气,隔着众人望向郭廉,惊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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