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内阁首辅石琏书房内。
户部尚书庄文尚躬着腰,殷勤地给躺在摇椅上的石琏捶肩:“阁老,您看这力度合适不?”
见石琏闭着眼睛不答话,庄文尚赶忙陪笑:“是学生最近太忙了,许久未来拜见阁老,学生的错、学生的错......”
石琏已年近古稀,花白的眉须垂在太阳穴,他猛然睁开眼,那神光却不输猎鹰三分:“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
庄文尚谦卑地低着头,把近几日发生的事全部想了个遍,试探性地问:“莫非阁老指的是翰林学士御前告状的事?”
“皇上已经批了三司会审,明日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便要启程了,锦衣卫也要同行,你觉得如何?”
庄文尚后脖颈涌上一层冷汗。
石琏感觉捶背的手一滞,干脆起身踱到书桌后,坐在禅椅上:“杭州知府张世科......是你的连襟吧?”
庄文尚脑子一嗡,连忙撇清干系:“阁老,我发誓,在这件事上我是干净的,任凭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头上来。”
“是吗?你确定修桥的款他一分没贪么?这些年......他没少往你那儿送银子吧,你的手真的干净么?”
此话实是不假,但庄文尚和张世科之间勾兑过的事太多了,常固桥于他来说,如同谷仓里面的一粒米,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回想不出细节。庄文尚干脆心一横,打算赖账到底:“阁老,桥塌一事我真不知情,我想肯定是张世科那小子胆小怕事,故意瞒着我,如果他真敢蒙蔽圣听,三司定案后,该革职革职、该砍头砍头,我也绝不包庇。”
“皇上若想治你,‘失察之罪’这个名头足以让你喝上一壶。”
“阁老,皇上不会这么狠心的,这些年我领着户部,每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国库里送,鞠躬尽瘁、尽职尽责,从来没出过半分差错!”
“这些话你骗骗自己就好了,拿到台面上说你不嫌臊得慌吗?”石琏端坐在禅椅上,高大的椅背越发衬得他不近人情,他轻蔑地笑道,“皇上已经不是三年前的皇上,常固桥这件事本来可大可小,但他选择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没看出来吗?他是在有意拉拢这些进士......这批宣明元年,由他钦点的进士。”
“为何要拉拢他们?”话说到这个份上,庄文尚心中已了然,但为了在他的“主子”面前显露自己的愚笨,他顺着石琏的话问了下去。
“雏鹰长大了,翅膀硬了,再说太后这身子一年也不如一年了......”石琏的嗓音愈发低沉,“看来咱们的皇上,是想掌握实权了。”
此话一出,庄文尚对石琏的态度有了七分把握——他们两人都是绑在郭太后这条船上的蚂蚱,十几年前在先皇面前始终郁郁不得志,后来剑走偏锋押宝在郭太后身上,才开始在官场上如鱼得水,而后先皇驾崩新皇登基,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郭太后身后,为她操控新皇、手握实权更添了筹码。所以石琏并不会让皇帝借由此事夺回实权,自然也不会任由那些人查到自己头上。
庄文尚回过神,谦卑地弯下腰,额头几乎快碰到书桌的一角:“那阁老,您看这事......”
“既然隐瞒桥塌之事已成定局,不如转移重点,你想想,如果这桥修的足够牢固,那它还会塌么?”
低着头,庄文尚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不停地转着,暗自沉吟:“常固桥在四年前就在修了,这账怎么算都不能只算在张世科一个人头上。”
“张世科是什么时候上任杭州知府的?”石琏发问。
“三年前,先皇驾崩的那一年末。”
“之前在任的是谁?”
“霍丛山,三年前擢升工部郎中,从杭州来京,一年前被丁澄举荐,任工部右侍郎。”
“霍仁辅啊......”石琏目光一动,嘴角慢慢扬起弧度,“那就好办了......他是丁澄的门生,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三日后。杭州城。
春日踏青的人们披着黄昏而归,又涌入了以夜市著名的杏林街,这是杭州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道之一,即便在寒食节的当天,人群依然摩肩擦踵。而在隔着杏林街不远的巷内,几里高大的围墙紧紧围住了一处私宅,围墙被粉得雪白,配上青瓦和小挑的飞檐,特别有江南水乡婉转优雅的韵味。像是一身洁白的素衣,崭新到连春雨都没留下什么痕迹。
私宅之内,偌大而昏暗的房间中,一张红木桌上堆满了菜肴,碗碟交错、重重叠叠,几乎都快堆不下了,一个男人正躬着腰大口饕餮,四周无人,整个房间静得只听得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咀嚼声。
嘴角流出的油顺着脖颈渗到衣领处,染黄了绯色官服上的白襟,男人却丝毫不在意,仍然大口地喝着肉汤,泪和汗水滴进了碗中的汤汁,苦涩又咸滞。
“张世科!”
男人猛地回过头,惊恐地看向房门,手中的汤碗摔落在地,裂成粉尸碎骨的模样,他捂着脸往后退,把自己藏到餐桌之下,双手环抱着头,指着门口火盆中一堆燃完的纸灰,大声叫嚷道:“我已经烧了,全部都烧了,不要杀我!”
“张世科!”
他又被这突然其来的叫喊吓破了胆,他看到了一个身长九尺、长髯及胸的刽子手,正提着刀,咚咚地敲打着房门。张世科跪在地上,不停朝地上磕着头:“放过我吧,我是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房门外,只有张世科的发妻不住地敲着门,哭唤道:“老爷!老爷,你把自己锁在里面做什么?老爷!开门啊!”
张世科仿佛中看见有人破门而入,他像狗一样尖叫着从桌下爬出,又像蛆一样扭着身子到墙角,满墙博古架上陈列着各色古董文玩,张世科的眼底仿佛乍现出一丝光,取下其中一个青花瓷紧紧地攥在怀中,痛哭不止,脑海中不断闪现以前太平日子时,他是怎样谋求私利搜刮财物、又是怎样耗费心神四处奔走,才集齐了这满满一墙的古董——他没什么别的消遣,古董是他唯一的爱好,是他除了生命之外最珍视的东西。
痛哭之后,他又突然大笑起来,发狠把怀中的青花瓷往地上狠狠一砸,溅起的瓷片划伤了他的眼角。
如同一头不受控的疯牛,张世科把架子上的器具挨个砸在地上,哐当脆响声此起彼伏,宛如一曲激昂的古琴曲。
胡一庭是在古琴声中醒来的。
风雨兼程连夜赶路,他已经许久没睡过囫囵觉,昨天深夜抵达杭州后,胡一庭一路上绷着的弦短暂脱了力,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推开驿站的窗户,外面天光已大亮,但大雨仍是倾盆,不知何人正在楼下拨弄古琴,琴声有些刺耳。
胡一庭整理好衣冠下楼,见古琴旁站着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高大男子,问道:“他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