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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胡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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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恍恍惚惚地走出范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脑子里像有成群的蜜蜂嗡嗡直叫,扰得他听不清身后的叫喊。

“阿昭、昭儿!”范衷在后面追了几步,霍丛山一把拉住他:“由他去,别管他!”

“这么晚了你让他去哪儿?”范衷向来心软,“仁辅,阿昭又没做什么大的错事,你下那么大的劲儿打他干什么?孩子长大了,不是小时候的心性了,面上挂不住,一时想不开怎么办?不是我说你......”

“他想不开?我看他一天吃喝玩乐,为所欲为,他比花都想开,再不打醒他恐怕就要翻天了!”霍丛山看着霍昭跌跌撞撞的背影,咬着牙忍住追上去的冲动,“管他去哪儿,又不会死在外面。”

“你这......哎......”

待霍昭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琉璃馆内。

肖纯下楼正好撞见,看着他红了半边的脸,问道:“怎么了?你的脸......”

霍昭笑着摆摆手:“今晚不要去别的地方,只给我弹曲子好吗?”

肖纯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看出霍昭的精神和情绪都不是很好。

“你等我一下。”她找到老板娘耳语了几句之后,带霍昭上了楼。

琴声低沉,轻烟缭绕,霍昭喝了点酒,他一旦醉了就犯困,别的一概不想,此时斜撑在矮桌上,眼睛半闭不闭地看着渐渐模糊的肖纯。

自与肖纯第一次见面时,她弹的秦淮小调让他想起了年幼时母亲还在的光景,后来又了解到肖纯的故乡也是南京,心中不免生了些“同在异乡为异客”的感伤之情。三年来,尽管他多次在琉璃馆作乐寻欢,但霍昭从来只当肖纯是同乡的故人,是可以谈心的朋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霍昭撑着半闭不闭的眼睛:“肖纯,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叫你青棠啊......”

肖纯停下随意拨琴的手指。

“知道我本名的人不多。”

“嗯?”

“我八岁被卖给人伢子时,就没人唤我真名了,她说做了这一行就要抛父弃母,最好不要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再说,为娼为妓,哪有纯洁之身的?他们便让我把本名忘了,改作青棠。我在想,如果这些年不是我一直提醒着自己,恐怕早就不记得了。”

“可我还是喜欢你叫肖纯,”霍昭已经昏昏欲睡,用最后一丝理智嘟囔道,“这样吧,以后由我来提醒你......”

肖纯见他昏昏入睡,起身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衫披在霍昭身上,小声地回应着:“你喜欢就叫吧。”

霍昭情绪还绷着,被突如其来加在肩膀上的衣服压得一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什么,以防我爹发疯,我还是先回家了。”

“今天是因为你父亲,你才......”

“嗯?”

肖纯想起几天前霍昭因为自己在琉璃馆和一个纨绔起争执的事,神色一沉:“霍昭,是不是因为我的事,你才被你父亲......”

“不。”霍昭打断道。

“你在骗我。”

“半个月前那人在闹市中纵马,把范宁撞倒在地,一些小贩的摊子也全被他掀了,我早就看不惯他了,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所以肖纯,那天我会那样做,不全然是为你。”

肖纯心中一动,在风月场中沉浮了十年的她,以为早已看透了人心,无非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但霍昭的真性情每每都能打动她。

这种情谊无关风月,只有欣赏。

刑部衙门内。

尚书方受之将前一日在翰林院发生的事告诉胡一庭。

“你知道郭廉为何点名要你参与案件吗?”

对此胡一庭与郭廉心照不宣,无非郭廉不放心调查的官员们官官相护、畏手畏脚,查来查去查不出结果,最后又不了了之,而自己与郭廉既是同科又是至交,他们都深知对方的为人,所以交付信赖。

方受之见胡一庭一副了然的神色,又问:“那你知道为何陛下会同意郭廉的要求么?”

难道不也是同一个原因么?但如果答案真有这么简单,以方受之的惜字如金的性格来讲,定然是不会单独提这么一句话的。

胡一庭思忖片刻,一种窒息感突然涌上心头。

见胡一庭蹙着眉头不语,方受之敏感地觉察到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已经悟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他拍了拍胡一庭的肩膀:“幼霜,浙江的官场不是你所能看清的,但你只要记住,有人把你当刀使,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作一柄刀任人操持,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我知道你为人刚直,但官场上说话做事不可太露锋芒,偶尔需要揣摩上意,才不至于跌入泥淖。”

胡一庭往回走的路上思绪纷乱如麻——为什么?难道真相对陛下来说不重要?难道让自己去调查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敲山震虎?还是为了笼络人心?

他缓缓踱步到书房门前,没想到消息已先一步赶到,几位共事的同僚们正在讨论。

“所以说探花还是探花啊,不管到哪个衙门,都有皇上都记挂着。”

“那可不?御前告状的郭廉也是他的同科,这次在皇上面前可是留足了印象,我想着,如果探花郎能把这案子办妥帖,那以后指定要平步青云。”

“哪有这么容易?浙江官场岂是这么好查的?你们怕是忘记了先皇曾几次下令清查,查来查去查出什么了吗?还不是每次都不了了之......再说了,江南是赋税重地,里面可牵着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事,他要是跟个愣头青似的一查到底,能在那边保住项上人头都阿弥陀佛了,更遑论其他......”

“这倒也是,是福是祸现在说不清呢,还是要和他保持距离为好,免得到时候引火上身。”

“是啊,两个穷翰林而已,能撼动什么?”

胡一庭清了清嗓子,推门而入,同僚们立刻止住议论,翻看手上的文件,假装关心地询问:“幼霜啊,尚书大人叫你去可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去浙江查一个案子。”

“这样啊,那今晚上衙门的宴,不知幼霜是否有时间......”

胡一庭皮笑肉不笑:“谢谢诸位的好意,我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就不去了。”

去杭州的前一天下午,胡一庭早早从衙门回了住处,走到凳家巷巷口时,一个面摊上正揣着手休息的男子对他笑道:“哟,官人,今儿散值这么早?”

老板刚来京城不久,只知道这个看上去一表人才的小伙在朝廷当差,但也不清楚具体做的什么官,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早出晚归,对人又和善,从不赊账赖账,于是看见他便热情招呼。

胡一庭点头回了个笑意。

胡一庭在京城没有宅院,租住在凳家巷巷子最深处的矮房。房子很小,除了一间用作会客的厅堂之外,就只有一间卧室,卧室用门帘隔开,两端的靠墙处摆了两张窄窄的小床,就只剩下行走的转圜之地。但幸而还带有一个小院子,闲暇之时胡一庭会搬张桌子到院中,在暖阳下练字写诗。

他本不是什么贪图□□享乐之人,尽管租住的空间破旧而狭窄,但他的内心并不贫乏,很会在陋室中怡然自得。

凳家巷挨着人声喧沸的集市,当年签租之时,胡一庭其实觉得有些吵闹,但曹源很喜欢这里,说方便他学工打工,而胡一庭对吃穿住行向来比较随意,加之他不愿让曹源整日奔波,也便答应了下来。

黄昏时分,胡一庭褪去青色官服,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衫,对着铜镜正了正了仪容。

竹盈轩三楼的包厢之中,胡一庭、郭廉、周庭兰围坐一桌,三人没有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反倒神色凝重,每个人的肩膀上都像背着八百斤重的包袱。

郭廉叹了口气:“幼霜,我对不住你。”

胡一庭宽慰道:“怎么会?”

“是我在陛下面前说了那番话,才让你也......”

才让你也不得不趟这趟浑水,不得不替我去浙江跑一趟,去揭发那群尸位素餐的狗官是怎么草菅人命的,但这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所以我对不住你。

胡一庭当然知道郭廉的想法,但他打断道:“懋修,其实从翰林院出来之后,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不瞒你说,我几乎每天都在怀疑当初自己所作的决定,也不知道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懋修,是你将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我,才让我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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