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廉含着泪看向胡一庭,他在这个比他小上几岁的年轻人眼里,看到了同科之间的惺惺相惜和毫不退却的一腔孤勇。
周庭兰见气氛沉了下来,拍了拍郭廉的肩膀:“哎,我就说嘛,幼霜才不会那么想,你放心,只要有幼霜在,伯父伯母的案子就一定能沉冤昭雪,来来来,我们不要在这里伤春悲秋,明天幼霜就要启程了,我们给他好好送个行。”
周庭兰向来会察言观色,最是豁达开朗,几番交谈之后,见郭廉还是情绪不高,便转了话题:“幼霜,你这次去杭州,可得抽空给我们带点龙井茶糕回来,那可是咱们家乡的一绝啊!”
“嗯,是梧桐巷口那一家么?”
“对对对,就是那一家!”周庭兰被馋思勾起了回忆,“说起来,还记得我们三人才来京城的时候么?那时浙江的考生大多同住在一个客栈,人满为患,我们又被恰巧被分到了一间房,等待最后的会试,那时候幼霜见懋修紧张得吃饭都没心思,深夜躺在床上饿得觉都睡不着,就从包裹里拿了些糕点出来......”
“你还记得后面么?”胡一庭问。
“怎么不记得?后来我们三个越聊越兴奋,干脆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吃着糕点喝着兑了水的清酒,就着月光谈天论地,到晨曦时分才来了困意。”
郭廉:“是啊,那时候可真惬意,后来放榜之时,我看着你们被礼部的轿子抬走,比我自己上了轿子还开心。”
周庭兰哈哈大笑:“我记得那时游街,马群还被一个什么果子绊了一下,不知是谁扔的,害得我和幼霜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胡一庭顺着周庭兰的话,回想起了当时短暂相接的目光——那个斜靠在二楼窗边的男子,慵懒得气定神闲、又欣赏得毫不掩饰,就这么望着自己,穿过了所有的喧嚣和鼎沸,直直地望进了眼底。
儿时,他因幼年丧父被困在寄人篱下的辗转中,少年时,又因考取功名被困在之乎者也的故纸堆里,二十余年来,他默默无闻、随波逐流,而那是第一次,有人向他投以那样专注而热切的目光。
三人有些时日未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又都喝了些酒,谈到伤心处时,郭廉又想起了他尸骨未寒的养父母,一双泪眼婆娑了起来。
哭了好一阵后,郭廉出了包厢寻方便,许久未归。胡一庭担心他醉倒,便同周庭兰一起去寻。
待二人下楼时,见一群人围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闹哄哄乱作一团,周庭兰居高临下,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不是懋修吗?”
“我□□娘的你没长眼睛啊!这么宽的路非他娘的要往老子身上撞,你他娘的想讹老子啊?”
“张天俸,你喝酒喝傻了是吧?大男人撞就撞了,又没少个胳膊断个腿,在这里闹个什么劲儿,赶紧走。”霍昭往张天俸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心中甚是嫌弃——今日他本来只想和朋友们清清静静地吃个饭,没想到张天俸喝醉了又耍起酒疯来,这么点破事就弄得个声势浩荡天下皆知,霍昭真是十分堵心。
黄伯辰见人越来越多,楼上楼下的客人伸出许多双眼睛往这边探,赶紧掏出怀中的扇子遮在脸前,生怕有人认出他来,小声催促道:“天俸兄发酒疯了,别和他讲道理,我们直接把他拖走吧。”
“必魁兄伯辰兄,我说这事儿你们别拦着我,老子今天就看这个穷书生不爽,娘的撞了人连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当老子好欺负啊?”张天俸推开霍昭和黄伯辰,径直走到郭廉面前拎起他的衣襟,“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了,我爹在通政使司,我这位仁兄的爹在大理寺,这位仁兄的爹是工部侍郎,你惹得起么?对了,倒还忘了请教......”
张天俸刻意提高了音量,对着郭廉无礼地哂笑道:“......你是哪个乡下来的杂种?”
郭廉虽为人谦逊,但绝非软弱之人,多年来寒窗苦读,只以先贤为友,反倒促成他骨子里的那股傲劲,容不得他人羞辱分毫。听闻此话,他抡起拳头打向张天俸的脑门,张天俸跌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了个人仰马翻,翻了几圈后,终于狠狠撞在围栏边上,狼狈地蜷缩在地,瞬间失去了意识。
霍昭见状,立刻朝郭廉抡了一拳头,不过避开了要害,只砸在了他的肩头:“你他娘的有病啊?会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郭廉狼狈地跌坐在地,这一拳头可谓不轻,立刻让他醉意全无,他看向像炸毛狮子一样的霍昭,也抛却了繁文缛节,开门见山地质问:“你谁啊?”
“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霍名昭,怎么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对着形单影只的郭廉指指点点,郭廉羞愤交加,倏然腾起三丈高的怒火,他冲上前扯住霍昭,拳头不由分说地就往霍昭脸上招呼。
霍昭向来遵循“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准则,毫不示弱地还了回去,两人打成一团,原本看热闹的人不禁被吓得退散开来,也给了一直被堵在外围的胡周二人靠近的机会。
两人冲上前将在地上扭打的二人分开,胡一庭扶起霍昭,他目睹了全程,知道是郭廉动手在先,连声道歉:“这位公子,你还好吧?对不起,刚才懋修失手将你的朋友推下楼,看样子应该摔得不轻,如果找大夫花了钱,我们赔给你......”
周庭兰不像胡一庭那样事无巨细的公平公正,他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对方出言不逊在先,况且霍昭打起架来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无疑坐实了这帮人绝非善类的想法,一边扶起脸上挂彩的郭廉,一边对胡一庭使眼色:“幼霜,不要和他们废话,赶紧走。”
霍昭擦拭嘴角的血痕,久未抬头,胡一庭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了,扛过郭廉另一只胳膊,打算转身下楼。
就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却被霍昭按住了肩膀。
“慢着!”
一抹鲜红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胡一庭顺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缓缓看向这个刚才没来得及看个清楚的人,心中忽然一悸。
霍昭眼神一滞,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像一把羽毛扇子一样,将胡一庭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扫得胡一庭脸上明显带了红,才慢慢收起怒色,继而露出一个调侃意味十足的笑容,“你不是那位......掷果盈车的探花郎吗?”
刚才的混乱之中,胡一庭没认出霍昭,此刻见霍昭换了一副同初见时相差无几的表情,立刻乱了心神。
霍昭对上胡一庭的眼神:“你不能走,这个人把我朋友推下楼梯,以后是残是伤都说不准,这事儿可没这么容易私了。”
胡一庭看了眼楼下慢慢恢复神智的张天俸,知道已无大碍,又看了眼霍昭:“那依你的意思是......”
此时的霍昭虽然看上去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却是徒有其表,注意力一点没在谈判上,只是心猿意马地想:不愧是我三年前就看上的人,果然生得俊俏。
一想到这儿便心生歪意,他不正经地笑道:“要不这样,你留下来陪我过一晚,我就不追究你这位朋友的责任了。”
此话逗得在场之人无不笑骂,胡一庭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甩开霍昭的手,多年来的恪守的君子之道让他骂不出半个脏字儿,只得愤慨地盯着霍昭,慢吞吞吐出两个字:“有病。”
霍昭见他反应心觉有趣,笑盈盈地目送着胡一庭一行三人离开,待人群散去后,他走下楼,朝着张天俸的腿轻踢了一脚:“别装死了,站得起来吧?人都走了。”
黄伯辰从刚才起就一直躲在张天俸背后,这才把挡在面前的扇子取下来,左右张望一阵后,才敢去搀起张天俸。
张天俸扶着腰艰难地站起来,愠道:“什么?你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霍昭:“不然呢?要是闹到官府去,别人告你一个恶言相向在先,满场都是证人,你又该怎么说?我可不想同你去对簿公堂,这面子我丢不起。”
“对啊对啊,不要没事给自己找事儿做,”黄伯辰附和道,“酒刚开始喝呢,上的菜动都还没动,今天必魁兄做东,咱们别扫了好兴致,走,哥儿几个继续。”
几人从包厢中出来已是三更,竹盈轩也只剩下了他们三位客人,老板已经收拾好桌椅,正坐在柜台后歪着头打盹儿。
霍昭走到柜台前,用银子敲着台面,惊醒了老板,老板立刻起身笑说:“慢走慢走。”
“结下账。”霍昭再次敲了敲台面。
老板陪着笑脸:“已经结了。”
“嗯?”霍昭不解。
“刚才您的一位朋友说,您的钱袋子忘带了,说让我派人去通知一下您的父亲,我想霍公子平日里贵人多忘事,这种事也是有的,就派人去您府上取银子了。”
霍昭脑子嗡的一声:“谁?我哪个朋友?”
老板看了下张天俸和黄伯辰,摇了摇头:“我也不认识,一个年纪同您差不多的公子,穿的是白衫。”
没待霍昭想明白,霍丛山就从角落的桌子上起身,一脸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神色,默不作声地走到霍昭身后,刀子一般的眼神密不透风地掷向霍昭。
不成器、贪图享乐、丢人之类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淋漓尽致地体现了。
在朋友同情且嘲笑的目光下,霍昭被霍丛山拎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尽管霍昭丢尽了脸,他也没空卖乖求饶,反倒一直在回想老板的话。
白衫?年纪差不多的公子?霍昭脑海中回放今日见过的每一个人,只有胡一庭一人符合此描述,想到这里,霍昭的心中全无恼意,反而还有些欣喜。
“你多大才能长醒?难道你就想活成个酒肉穿肠的人,一辈子烂在地里吗?”
霍昭没有反驳,乖顺地跟在父亲身后,可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甚至心中还美滋滋地想:这个探花郎......还真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