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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为父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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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的夏季随着常固桥一案的了结而落下帷幕。

行刑之日,霍丛山坦然走到台前,与旁边哭丧着脸的昌化知县王道充不同,显得无比自洽。

他跪在秋阳之下,看着菜市口涌动的人潮,熟悉的场面让他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旧友阮炬因私自放粮致村民暴动而被问责,也是无比从容地跪在刑场之上,眼神中没有半分惧怕和后悔,仿佛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可惜当时霍丛山才入官场,根本不明白阮炬为何要做这些出格的事?为何不安安稳稳地等朝廷的政令下达?又为何要为那些暴乱的村民抗下一个私自开库的罪责?

为了他们赔上自己数十年的寒窗,真的值得吗?

可如今自己也落到了这般田地,认下这个子虚乌有的罪名,遗臭万年,被后人唾弃,真的值得吗?

霍丛山自嘲地想,倘若自己的死,真的能为动荡的朝廷带来一丝安稳,能保住那位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军,能为天下苍生谋一份薄福,那也算是全了他寒窗数十载浇灌出的文心,也算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吧……

霍昭和范衷一家人挤在人群最前方,霍昭想开口叫一声父亲,可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嗓子就像吞了灰一样干涩,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范彧看着霍昭额侧不断渗出的冷汗,难得扯开嗓子替霍昭喊着:“姨父!姨父!”

奈何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

霍昭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范衷家中。他只记得那一片鲜红如瀑布般喷涌而出,溅进了他的眼里,像是灼热的火花,疼得他晕了过去。

后来,或许是他那个子矮他大半个头的表弟背他回家的——与其说背,不如说拖,因为他的脚尖正火辣辣地疼。

范彧见他醒了,先开口道:“我背不动你,只好把你的手系在我脖子上拖回来,你的脚还疼吗?”

霍昭摇摇头:“舅舅呢?”

“他去......收尸了。”

“嗯。”霍昭显得异常平静,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范彧本来都把绳子准备好了,打算要是他犯浑,就和门外守着的范宁一起把霍昭给绑起来,不让他出去惹祸,眼下却做了无用功。

“给你一封信。”范彧说着将一个信封递到霍昭手中,“今天我带你离开的时候,有个同你差不多身量的人递给我的。他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霍昭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而后把头偏过一旁,泪水无声淌在枕侧。

范彧数着他的气息,感到他稍微平静一些了,才试探性地开口问:“信上......写了什么?”

霍昭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中,珍而重之地将它放在枕边:“没什么,他说他想回杭州,和我娘葬在一起。”

几日过后,霍昭将装着霍丛山骨灰的瓷罐埋在了树下,他是要带父亲回杭州的,不过不是现在。

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做。

他要他的父亲,干干净净地回家。

霍丛山更改口供、主动认罪的行为,朝廷中熟识他为人的官吏中都十分惊讶,暗暗认为个中必有隐情。范衷知道朝中关系复杂,虽然他的官职低微,但霍丛山在工部当着三品的官员,已经可以决定很多事,况且平日里就连丁澄丁次辅这样的国之重臣都和霍丛山私交甚笃,他有理由怀疑,霍丛山是陷入了石党和丁党的“党争”而不得不认罪。

范衷将自己的推测告诉霍昭:“你知道石党是什么吗?石党就是以首辅石琏为中心的利益群体,他们因血缘、姻亲、师门而拉帮结派,由郭太后一手扶植而成,尽管掌权的时间并不算久,但老狐狸石琏一直压着年岁尚轻的小皇帝,行着“宰相”之职,又在江浙两地安插官员、遍布党羽,实际上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

“丁党是朝中唯一能和石党抗衡的党派,是以次辅丁澄为中心的一群官员,他们之间没有那么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都是凭自己的本领正儿八经科举上来的文人书生,为了抗衡朝中一党独大的势力,自发抱团取暖,自诩为什么......清流党,仁辅受丁澄提拔,自然也是他们的一员。”

霍昭:“那这么说来,之前继任杭州知府的张世科应该就是石党的人,如果这件事不在我爹这里了断,那么朝中查案的人就会顺藤摸瓜查到石琏头上去,所以......是石党的人威胁我爹认罪的?”

范衷却不这么认为:“你还不清楚你父亲的为人吗?他向来刚直,不畏强权,什么时候怕过威胁?我相信就算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一定见得会说违心的话,或者说,为了问心无愧,他宁愿一头栽在刀口上自我了断。”

“那是为何?”

“除非是他有什么不得已的隐衷......”

“隐衷?什么意思?舅舅我不明白。”霍昭有些跟不上范衷的节奏,朝廷中党派斗争的蛛网第一次在他面前摊开,他有些不知所措。

“听着阿昭,这只是我的猜测,”范衷压低了声音,“我们与其相信是石党对仁辅威逼利诱让他翻供,不如相信是清流党的人对他说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认罪。仁辅是一个很顾大局的人,我猜两党之间存在某种利益交换,而仁辅被迫充当了交易的筹码。”

霍昭激起了一身冷汗。

“所以可能是我父亲的朋友们逼他认下这桩莫须有的罪名?”

范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实在是人微言轻,就算猜出了点眉目,既没办法求证,也不能为仁辅做些什么......”

“若不是您收留我,恐怕我现在早就饿死街头了。”看着面前这位仁慈和善的中年人,霍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双亲尽失,孑然一身,在偌大的京城,只有范家的人才是他所剩唯一的依靠和倚仗。

“舅舅,虽然我很感激您为我父亲辩驳,但常固桥一案的余震还在,朝廷肃查的风头也还没过,您在外一定要注意言辞,不要引火上身……至于我爹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这一日傍晚,霍昭守在刑部衙门外。

散值时,胡一庭已经褪去了官服和官帽,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越发衬得脖颈月似的白。

若从肩膀以上看去,霍昭一定会觉得这是哪位达官显贵家中倨傲的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可随着目光往下,胡一庭一身灰白的、已然被浆洗出了褶皱的布衣,却又衬得他像个久试不第的穷酸书生。

什么马配什么鞍,胡一庭竟然能容忍这身破布挂在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在如今的霍昭看来,无论眼前人模样再好都失了滋味。他对他没有欣赏、更没有玩味,只有憎恨。

胡一庭看到霍昭,有些意外地怔了怔,而后径直站定在他面前。

“那日在刑场,是你将我爹的信递给范彧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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