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会有我爹的信?”
“之前在牢房里,我同你父亲单独会过几次面。”
“哦?说了些什么?”
“只是询问一些案件的细节。”
“那问出什么来了吗?”
胡一庭顿了顿,尽管霍昭的表情很平和,但他从语气中觉察出了敌意,他知道霍昭还是认为是自己举报的地窖藏赃,依然心存芥蒂。
“说话啊?”霍昭不耐烦地追问。
胡一庭:“没有。”
霍昭哂笑一声:“胡大人不是聪明绝顶的探花么?怎么连一桩案件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查不明白?”
没待胡一庭开口,霍昭继续阴阳怪气:“哦……我知道了,你查明白了,你风尘仆仆地亲赴杭州,调查出了常固桥塌的真相,还顺带查出了一个巨贪,把他送进了监狱,正愁没证据定案的时候,贪官的儿子又主动给你送上了线索,让你可以把贪官送上断头台,如此这般便遂了你的愿,让你负责的案件有了‘合乎情理’的结果。那么胡大人,您的下一步,应该是升官发财了吧?”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怎样?”霍昭冷峻的眼神宛如一把尖刀,刺在胡一庭的心头,“我倒要问问你,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面爬的滋味好受吗?”
“听着霍昭,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胡一庭见衙门前陆续有其他散值的人结伴而出,自觉两人的位置太过显眼,一把拽过霍昭的衣袖,将他带到隐秘的街角,“……我承认我在杭州的调查有漏洞,所以我一直没有放弃,我也想让这个案件回到正轨,我也想赎罪,但你也知道,贪污是你父亲亲口应下的,就算没有查出赃物,也没人能救他......”
以往,霍昭最喜欢看胡一庭的一双眼睛,这与他以往看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不同。
世俗之人的眼里,大多盛着欲望——或是阿谀谄媚,或是声色犬马,昭示精于算计、混乱摇摆的心性;抑或充满茫茫然的愚钝,麻木不仁的黯淡。
而胡一庭漆黑的眼眸却像是一汪波澜不惊的深潭,因为对身外之物无所求而显得格外平静——与世俗剥离的人,在注视他人之时有些不自知的倨傲,霍昭是理解的。
但是他的眼神中还多了一分因天性善良而藏不住的真挚。
霍昭望着那双眼楞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还能信你吗?”
随后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着:“你我本是不同的人,是我错了,我不该一开始就对你抱有好感,更不该对你有所期待。”
尽管霍昭的声音极其细微,离得近的胡一庭却听得清楚,这些话像被绷断了绳的串珠,一颗一颗砸在胡一庭心上,在他脑海中劈里啪啦地回响。
什么叫“一开始抱好感?”
什么好感?是什么意思?哪方面的好感?
胡一庭虽然在经世致用的学问上领悟速度很快,但幼年失怙,只他和曹源两人守着母亲留下来的一点薄产过日子,那段日子实在太苦了,他被人觊觎过,也被人欺骗过,这让他封闭心门,从此独来独往,不与外人结交,只守着书本苦寻功名。因而他从小便没什么朋友,也在人际关系上才疏学浅,直至考取了功名,才堪堪有了周庭兰和郭廉两位挚友。
但比起同科入仕的学子们,或是依着同乡拉帮结派,或是靠着师门呼朋唤友,他实在显得形单影只,甚至孤独得有些寒碜。
但即便在感情上再愚钝的人,也清楚“好感”二字代表什么。
特别是霍昭这种......特殊取向的人。
霍昭见胡一庭怔在那里,也无心再和他纠缠下去,今天来找他本来是做个了断,并不寄希望于他做些什么,毕竟现在,霍昭不相信除了血亲以外的任何人。
霍昭离开很久之后,胡一庭还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想起了年初时飞到自己怀中的那本名为《弁而钗》的书,也许那时候于暮色中的匆匆一瞥,霍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谁,可胡一庭却是将霍昭看了个实实在在、真真切切。
只是胡一庭自己都没料到,这样的意外却在自己心中埋下了一颗隐秘的种子,让他每每路过书店时都心生邪念,想去找找那本同名的书。
他好奇里面写了什么,也好奇像霍昭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到底看的是什么书。于是趁着夜深无人识的时刻,买下了那本《弁而钗》。
而以他的文学功底,不消一个晚上,便把这本书的全部章节都翻看完了。
要说这本邪书对胡一庭产生了什么立竿见影的影响,那倒是没有。只不过那些怪异的情节、别扭的情感、特殊的取向,的确为他呈现了一个崭新的、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这令他疑惑,使他好奇,更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不过这份奇特的心情转变在天亮后就烟消云散了,毕竟公务繁忙,每天的日子都被事务填满,胡一庭没功夫去体察内心微妙的变化。
霍昭已经没家了,他现在的能回的家就是范衷的家,他能睡的床就是范彧的床。
此时此刻,两兄弟正挤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好在霍昭睡觉很乖,不管床有多宽,永远只睡侧过身的那一小溜地方。
范彧从噩梦中惊醒,这几日他听说自己的父亲屡次在同僚面前为霍丛山辩驳,就算霍丛山是清白之身,但他的杀头之罪是皇上亲自下的定论的,范彧担心直肠子的父亲会被人记恨。
范彧转了转身,手轻轻往外搭了一下,感觉床上空荡荡的,他一下警惕起来,坐起身往床的内侧摸了摸,直到摸到了霍昭的肩膀,才重新躺了下来。
不是范彧心思重,而是有好几次他半夜起床的时候,都没见着床上有人,吓得他以为霍昭出去寻短见了,点蜡烛仔细一看,才发现霍昭睡觉时紧紧贴着墙根,将被子裹得紧紧的,活像是卡在书架最边上的一本书,生怕多占了一点位置。
三日后的傍晚,范衷踩着夕阳回到家中。
“阿昭,翻案的事有些难办。”
“之前,我一直想着凭我自己的力量去扭转风评。但我官职实在太小,没有人会在意我说了什么,也没有权力推动案件重审。后来我想到,在这件事上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只有大理寺卿汪应岳。他为人刚直,从不参与党争,甚至可以说痛恨党争。倘若仁辅认罪果真是党争之下的结果,我相信他一定会主动查明真相。”
“所以后来我去找过汪大人两次。第一次登门拜访的时候,我刚说出了仁辅的名字,他就把我当作清流党的人,说什么他为人向来中立,只重事实不讲情谊,从不卷入党派之争,把我拒之门外。第二次拜访,他对我的态度倒好了许多,甚至邀请我去了他的书房,认真仔细地与我交谈。他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说我想为仁辅翻案,他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说他会考虑考虑。”
霍昭犯了疑:“他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
范衷:“不知道,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我本来还想着,这件事有他相助或许尚存一线转机,但今日却听闻,汪大人已经向皇上递了致仕的折子,打算回山西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