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范衷给的地址,霍昭找到了汪应岳在京城的府邸,他扣了扣铜环,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推门而出。
得知来人是为汪大人,老仆摆摆手:“回去吧,大人已经离开京城了。”
怎么会这么快?霍昭心中忖着,越来越觉得蹊跷。
“劳烦您老,汪大人是往哪个方向离开的呢?”
这时老人才慢慢抬头,虚着眼睛看向霍昭:“欸!你真奇怪,你刚才不是才来过吗?我不是告诉你了,汪大人病了,现在正在京郊永清的别馆里休养,怎么还问个不停?”
霍昭指着自己的脸:“老前辈,您确定刚才见过我吗?”
“怎么没见过?一个时辰之前,你和另一个稍矮一点的小伙子一起来的,不是吗?”
老人老眼昏花无可厚非,但肯定有一个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也来找过汪应岳,这人到底是谁?
霍昭去了京郊,但可惜的是没见到汪应岳,仆人说他染了肺疾,在附近的某地治病,但始终不肯透露地址,只说让他半月后来碰碰运气。
霍昭碰了一鼻子灰,耗时两日的往返奔波让他有些疲惫,他回到家中,却听闻了一个噩耗。
令范彧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昨日,吏部抓住范衷近期“用语放肆、对上不敬”的行为,在督办常固桥建造工程不力、为罪臣开脱、结党营私等种种罪名下,范衷被收监。
“舅舅现在怎么样了?”
范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心里越是着急,神色越是冷淡,像是仙人入定那样,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跟着直往下降。
范宁:“现在牢里传出来的消息是杖责四十。”
霍昭:“四十?怎么会这么多?衙门里的板子打四十下,是要出人命的!”
范宁:“......霍昭,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时候行刑?”
“今天傍晚。”
“还能怎么办?带上钱,去找衙门的人,让他们轻点打啊!舅妈、阿宁,你们留在家中,最好在附近找一个好点的大夫,让他在家等着,对了,要多备些膏药和热水。阿彧,愣着干什么?快跟我走!”
尽管他们送去了家中所有的银子,行刑的人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收了,并没有给个准话。等范衷从衙门里被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昏死,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范彧将外衣脱下来盖在范衷背上,深秋的风吹得范衷凌乱的头发在额前乱飞。霍昭背过他,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范衷趴在床上面无血色,大夫把了把脉,对着一屋四人摇摇头。
“这位大人的背部伤可见骨,加之之前风寒未愈,如今多病交叠,才致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为他缓解疼痛,至于能不能......能不能……我实在不敢保证。”
吴君霞一听这话,便如脱了力似的瘫坐在床沿,握着范衷的手流泪,嘴里重复着:“大夫......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夫人,你也知道,衙门里的四十大板就是生死令,一般人是受不住的,我已经尽力了,能不能活要看个人造化,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啊......”
这夜,霍昭和范彧一直遵着医嘱为范衷洗身擦药。直到丑时,范衷才恢复了些许神志。
他气若游丝,低声嘶喊着阿昭、阿彧和阿宁的名字。霍昭看着他状况不好,想去喊范宁她们过来时,范衷却拉住了他的手。
“阿昭,去找汪应岳......一定要去找......只有他才能......为仁辅......”
“知道了舅舅,我都知道了,”霍昭想让他节约气力,打断了范衷的话,抽出被握住的手,“我去叫舅妈和阿宁。”
屋子里笼罩着昏黄的灯光,范衷看着范彧,眼神慈爱得过了头,让范彧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似的,他一时有些不自在,躲开了范衷的目光。
“阿彧,你要......照顾好阿宁和......你的娘亲。”
范彧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想到“回光返照”这几个字,身体骤地紧绷。
范彧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想要听清父亲的话,眼泪在眼角汇成了一条线,滴落在范衷的脸侧。
感受着那一点泪水带来的温热,范衷聚成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凡事和......阿昭......你哥......商量着来......”
话音刚落,他便似脱了力似地垂下了双眼,范彧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停地喊着爹。披着外衣而至的吴君霞在门外听到了范彧的啜泣,一下瘫倒在地,她几乎是被霍昭一路扶到了范衷床前,看着眼前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的丈夫,伏在床边失声痛哭。
这晚,庄文尚府中。
户部左侍郎王镐和右侍郎王杏坐在太师椅上,将庄文尚围在中间。偌大而空荡的房间中只有三人。
他们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却并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三杯凉了许久的茶。
王杏率先发话:“阁老,刚传来的消息,工部的范衷已经死了。”
“死了?”庄文尚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四十大板?不至于吧,他虽然职位低微,但好歹是个京官,好歹也是工部方受之的人,衙门里的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王镐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或许是他身体不好,受不住吧......”
庄文尚顿了顿:“是你们特意去打点的?”
王杏年纪比王镐轻上不少,抓住了机会想要邀功:“阁老,范衷那人只要还活着就是隐患,他和霍丛山两人有着姻亲关系,霍丛山都死了,他还在为常固桥一案上窜下跳,想着收集证据翻案。阁老您不是不知道,咱们的陛下年轻气盛,什么人传的风言风语都当个宝贝似的琢磨,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范衷若是不死,这件事就永远没个了结,万一查出......”
说到这里,王杏掂量了一下,觉得有些话不宜摆上台面,便转了话锋,“我的意思是,现如今朝中的关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首辅和次辅之间也难得和睦,要避免节外生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