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府处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门前人流如织。大门外的斜对面有一座装潢高档的茶楼,霍昭踩着木制的阶梯,独自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撑开窗户,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庄府的大门。
就这样,霍昭每天都再相同的位置点上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整天。好几次伙计看他的茶水都快冲得没了颜色,拐着弯儿提醒霍昭该结账走人了,他不以为意,还是厚脸皮地赖着。
三日后的一个下午,霍昭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日傍晚,庄府门前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后跟着三、四个仆人。仆人们步履蹒跚、脸上不同程度的挂着彩,看着像是才被揍过。
男人恶狠狠地将他们踹倒在地,身后蹿出几个小厮,扔出一堆衣物细软。
“庄府不需要你们这群偷鸡摸狗的人,算个什么东西?滚。”男人愤愤骂道。
庄府家大业大,一群做工的被赶了出来,必然是要重新招人的。
霍昭心想,他的机会来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霍昭就见着从庄府出来的人在街市上到处问询。昨天把那群仆人赶出来的男人,周围正跟着一群小厮。
是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霍昭觉得,他应该是个说得上话的人。
或许因为天气寒冷,男人戴着茸毛帽子,高高的衣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凶狠而精明的眼睛。
霍昭在十步外的距离站着,在旁边摊贩烧柴的灶台上顺了一把黑灰,抹在衣服上,又将袖口和裤腿卷起,露出扎得紧紧的里衣,看上去就像刚从乡下跋涉进城的农民。
他凑到高大男人的身前,弯着腰热切地问:“大人是要招人做工吗?”
男人上下打量起霍昭,又围着他转了一圈,用手抬起霍昭的下巴,看看他的左脸,又瞧瞧他的右脸,最后将眼神停在霍昭的嘴唇上。
这颇带玩味的眼神盯得霍昭毛骨悚然。
“你的牙人是谁?要多少银子?”
“小人家在乡下,农闲时候出来帮工,不卖身。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只要管吃管住,大人看着给点铜板就成。”
男人没有立刻回话,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霍昭的脸,霍昭不知道他翻来覆去在看个什么名堂,以为是在检查自己是否有疾病,又殷勤地说:“大人,小的身体好着呢。”
“嘴巴张开,我看看。”
霍昭依他的话张开嘴。
男人看了看,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伸出他那两只大手,隔着衣服将霍昭的周身摸了个细致,末了,眼角勾起一丝笑意,对身旁的小厮道:“就他了,带他去签契,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霍昭没想到自己就这么顺利地混进了庄府,成为了打杂的下人。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日雇他的高大男人名为刘大栋,是庄府里的大管家,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打点。
刘大栋平日里神出鬼没,霍昭很难见他一次,再加上他似乎特别怕冷,总是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半月以来,霍昭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摘下帽子的全脸。
霍昭初到庄府就得做最底层的杂务,他的任务是喂马,马厩离庄文尚的房间十万八丈远,别说顺便监视了,连庄文尚的影子都见不着,霍昭心想自己来这儿不是真为了赚那几个铜板儿的,他必须要接近庄文尚。
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从肖纯那里借的钱还剩下一些,霍昭必须要为自己谋个出路。
他知道能决定自己干什么活儿的人就是刘大栋,于是向府里的老仆打听刘大栋的住处,一听霍昭是想去找刘大栋,他们纷纷说与其去找刘大栋睡觉的地方,不如去主子的书房看看,刘大栋经常在那儿。
按理来说书房是特别私密的地方,一般只有主人可以出入,刘大栋再怎么统领府务,也只是一个家仆,怎么会经常出现在庄文尚的书房?
直觉告诉霍昭,刘大栋这个人并非那么简单,要了解庄文尚,刘大栋或许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趁着众人午休的时间,霍昭来到书房,手上提个扫帚,假装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来回清扫。书房的门此刻正半掩着没有上锁,霍昭将计就计地装作被绊倒,把自己摔进了书房,撞开了门。
他一边假装吃痛地站起来揉腰,一边抓紧时间往书房的四周扫去,里面空无一人。
“你没事儿吧?”守在书房门口的一个小厮赶紧过来将他扶起,把他带出了书房,顺带把门关上。
“没事儿......”霍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眯眼耸肩的模样很是憨厚,“我叫阿贵,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闲得无趣,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聊天的人,也乐得多回几句,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天,关系似乎也拉近了许多。
末了,霍昭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个模样精致的糕点:“我初来府上,有很多东西还不懂,多亏你刚才同我讲的那些规矩,这是我今早上从外面糕点铺买的小吃,给你吃。”
小厮年纪很轻,看上去只有十三四的样子,正是嘴馋的年纪,他盯着那块糕点咽了咽口水,想吃又不敢拿。
霍昭看出了他的纠结:“没事儿,我们都是下人,以后在府上互相照应。”
小厮如遇知音般地点点头,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
霍昭捡起地上的扫帚,继续假模假样地扫起了台阶,小厮先是直挺挺地站在书房门前,不一会儿便捂着肚子靠在柱子上,随即又蹲下身子“哎哎”地喊疼。
“怎么了?”霍昭凑上前关心。
“哎哟,我肚子疼,得去茅房!”小厮的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霍昭:“那你快去啊!”
小厮:“不行,我得守着书房。”
霍昭把手中的扫帚往墙边一靠:“你快去,我替你守着!”
“看来泻药起作用了,”霍昭心中暗想,“对不住了小孩。”
这是他设的局,他本来想的是,如果在书房里遇见了刘大栋,就用这块糕点把刘大栋支开,不过现在这块糕点也算是完成它的使命了。
此刻府里的下人大多用过午膳正在休息,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若是把书房的门关上,这就是霍昭监守自盗的绝好机会。
霍昭一直觉得,汪应岳死之前那天晚上写的东西,一定是被人拿走了,而最有可能拿走的人就是庄文尚。
要隐藏一棵树,最好的办法是把它放进森林。要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把它放进大海。要隐藏一本折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进书房。
所以汪应岳的绝笔,最有可能就在书房里。
霍昭把门轻轻地关上。这屋子四面通透,陈设古拙,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几个盆景,又增添了几分清幽雅致,挑剔如霍昭,也觉得屋主人是一个有品味的人。
书房正面的墙上挂有几幅字画,霍昭端详了一下,发现这些可都是名家之作,以前他在浙江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收集字画,也经常去古玩市场上闲逛,这些藏品对他来说如数家珍。
黄州寒食诗帖?霍昭看到了一幅装裱起来的书法,这不是苏东坡的真迹吧?
霍昭临过苏东坡的字,笔画间的牵丝连带一看就模仿得拙劣,是一副货真价实的赝品。不过就连他这样的外行都能一眼看出字画是假的,那为还被摆在书房墙上的中间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