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应岳的死因很快尘埃落定,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失足坠井而亡,就连他的亲眷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由于汪应岳为官时间长、门生众多,加之名声清廉,受许多同僚的尊敬。在他葬礼这天,许多官员来到京郊别馆为他送行。
此时已经入了冬,寒风卷起地上的残叶呼啸着掠过霍昭的衣摆。他站在别馆前,看着汪应岳的一双儿女身着白衣,对出入的官员迎来送往,表情似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不得不应酬的疲惫。
一队送葬的人吹着唢呐而至,霍昭将白布挂在衣袖上,跟在队伍的后面,混进了别馆。
他觉得杀死汪应岳,抑或说是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一定会在葬礼上出现。这就跟杀人凶手在行凶完之后一定会回到现场观看众人的反应一样,没有人能抗拒欣赏自己杰作的诱惑,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常固桥一案背后的主使。
只有把他揪出来,才有可能为父亲翻案。
霍昭穿梭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就在此时,他看见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同迈进了院子,他们站在汪应岳的棺材前,举着袖子抹眼泪,那刻意挤出的泪水和故意夸张的举动,不可谓是不假惺惺,也算是把官场上的“逢场作戏”给演足了。
盯着他们看久了,霍昭竟然觉得有些面熟,想凑近去看,正好两人放下袖子抬起了脸,正对着霍昭的方向。
霍昭的后脊蓦地爬上一阵凉意。
这两人他见过!
就是在那个夜晚,在那场赵光祖组织的晚宴上,就是他们两人同赵光祖一起推杯换盏,而霍昭就是偷换了赵光祖送给他们两人的礼,并把那赃物放在地窖里,最终成为了霍丛山定罪的关键证据!
仿佛被钉在原地,周身的肌肉倏地紧绷,茫然无措的多日奔波后,霍昭才终于感觉自己抓到了真相的蛛丝马迹,心中来不及激动,理智便给他泼了盆冷水——毕竟,他并不知道两人是谁。
霍昭只好跟在那两人身后,俯身低头作佣人状,那两人走到登记挽金的地方,在白色的记名簿上写下了名字。
王镐。王杏。
他们是谁?
霍昭躲在人流如织的暗处,密切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在听见他们和其他人的寒暄之后,霍昭终于弄明白了——王镐和王杏分别是户部的左右侍郎。
户部侍郎手握实权,控制着两京一十三省的赋税和财政,这么大的官,赵光祖区区一个浙商居然都能攀关系?
他的背后究竟站着谁?他到底是在替谁经商?替谁敛财?
此时,大门外走进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那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众星捧月似地将他簇拥在中间。
男人圆脸小眼,脸颊两侧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使他看上去就像家中的长辈,和蔼可亲。
可那也仅仅只是看上去,因为他一出现,在场所有的官员几乎都停下了交谈,纷纷朝他拱手致意。
“阁老,您来了。”
“阁老,这边请......”
霍昭看见王镐和王杏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恭敬地朝他行礼。
阁老?他是内阁的人?官员若要入阁,起码得是尚书级别,而这个人能够让王镐和王杏这两个户部侍郎都谦卑相待,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就是户部尚书。
果然后面的对话让霍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此人确为户部尚书兼内阁成员,庄文尚。
也就是说,当时赵光祖在送别王镐、王杏时特别叮嘱的,让他们代为转交“庄大人”的礼,就指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庄文尚。
霍昭看着庄文尚,他虽有些肥胖,走起路来却十分轻盈从容,那一双腿迈开的步子仿佛能原地卷起一阵旋风——从他精明的眼神和紧绷的嘴唇,霍昭能看出来他是一个思维敏捷之人,然而这敏捷却被藏在脸上纵横交错的肥肉之下,给人一种善良的错觉。
庄文尚表情肃穆、动作周到,在一旁的案桌上取了三柱香,点燃后对着棺材拜了三拜,再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在祭炉里。做完这一套流程,他悲痛地侧过脸,用手背拭泪。
看上去真是情真意切啊,霍昭心想,至少比前面那两个人的演技好多了。
庄文尚愈演愈烈,甚至举袖掩面而泣,霍昭站在他身后,假装小厮递上手帕,接过的一瞬,霍昭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被广袖挡住的脸庞,庄文尚的嘴角正极轻微地向上扬着。
那是一种因取得胜利而志得意满,又极力压制着骄傲,而显得无比轻蔑的笑。
霍昭被眼前充满矛盾的一幕激起了鸡皮疙瘩。
幕后主使会是庄文尚么?难道是他控制整个浙江的赋税,是他勾结张世科和赵光祖贪墨修桥款,是他在东窗事发后逼迫自己的父亲认罪,又是他对范衷一家人赶尽杀绝以免后患,也是他杀了想重新翻案的汪应岳么?
如果是他,一切都说得通了。
要求证,霍昭就必须想方设法接近他。
送葬的队伍准备出发,人群也开始散去,霍昭揣着心事,退到门口正欲离去,却看到了胡一庭走了进来。
他也是来为汪应岳送行的吗?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来结交官员的?或者说,他是和自己一样是来找线索的?
“幼霜,哦不,胡大人,好久不见啊。”
胡一庭谦恭地回礼道:“叶纶兄,好久不见。”
叶纶是今年春天之时,作为大理寺评事,与胡一庭一起去杭州查常固桥一案的同行人之一。他作为大理寺官员来为汪应岳送行合情合理,但叶纶对胡一庭出现在这里却颇感意外——他知道胡一庭性格孤傲、不爱应酬,也没听说他和汪应岳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于是疑道:“胡大人也来为汪大人送行?”
胡一庭只是淡道:“我一向敬重汪大人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