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回到家中,展开严淳寄来的回信。
严淳是他院试和乡试时同在一个考场的朋友,他们偶尔互通书信,互相勉励。严淳的老家正好在昌化县。胡一庭埋头寒窗的十几年里,没有结交过什么朋友,严淳算得上书信往来最多的一个。
常固桥定案前,他曾向严淳写信询问桥塌细节,但不知为何,严淳迟迟没有回信。今日他才得知,原来严淳已经搬家,他寄过去的信件经多方辗转后才抵达。
严淳并不清楚常固桥垮塌时的诸多细节,但他在信中告诉胡一庭,他回老家问过家中的亲人和长辈,常固桥的桥面先于桥墩垮塌,第一次垮塌时死了很多人,而桥墩则是在一个打着雷的夜晚塌陷的,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原因是什么。
严淳的回信让胡一庭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那便是那晚霍丛山与自己在牢狱中的对话——有人以雷声做掩护,蓄意炸垮桥墩,恶意栽赃给霍丛山。
炸药若是从公库提的,必然有严格的出入库记录,浙江唯一会用到大量炸药的地方,就是与倭寇的海战。然而浙直总督文敏是中立党,他素有令名在外,并不依附于任何党派,绝不会允许手下的人从公库里提炸药去用在别的什么地方。
当然,石党的人也不会这么傻,堂而皇之地从公库里走账,这无疑是埋下隐患。授人以柄的事,没有聪明人会做。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炸桥墩的炸药来自黑市交易。
谁能左右黑市交易?谁最方便成为石党的买手?除了修桥的商人赵光祖,胡一庭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但是,昌化知县王道充、杭州知府张世科、商人赵光祖都已经死了,买炸药死无对证,无从查起。
胡一庭心里突然涌上一层愧疚,他想为霍丛山翻案,但自觉个人的力量过于单薄了,没办法去抵抗一个盘根错节的党派。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胜算能有几成?他回想起上次与霍昭的会面,那句决绝的“不必再见”还在耳边盘旋,胡一庭知道,霍昭对自己不止有怨恨,还有深深的失望。
那个看上去总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霍昭,也曾对自己展现过深深的无助和脆弱,他眼中曾闪现过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也流露过坠井孩童仰望井口时那种纯粹的渴望。而自己明明已经向他伸出了援手,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迫松手,眼睁睁看着他重新坠入深渊。
是他没能实现亲口允诺的事,没能为之前自己在杭州失察而纠偏,所以霍昭无论怎么对待他,胡一庭都觉得都是自己应该承受的。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个月前拜访的汪应岳,他顺着京城汪府里老仆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京郊,却被告知汪应岳在外养病,让他一个月后再来碰碰运气。胡一庭算了下时间,差不多也快一个月了,明天必须得去一趟京郊。
才入夜,霍昭把范彧的药煎好,分别装在几个碗中,他耐心地告诉范宁,什么时候该让范彧吃哪一副药,又用纸笔写上提示,贴在碗侧。随后,他又将黑乎乎的药膏抹在药纸上,叮嘱着范彧在巳时末记得换药。
深夜,寒风凛凛、路滑霜浓,霍昭却要出门一趟。
这一个月以来,断了腿的范彧和照顾他的霍昭时常交谈,两兄弟从来没有放下成见,如此平和相处过。
范彧知道霍昭要去做什么,他没有说什么要求的话,他知道现在家里的重担全压在霍昭一个人肩上——无论是养家糊口的压力、还是为两位父亲翻案的压力。只是淡淡嘱咐道:“路上小心。”
汪应岳京郊别馆前有一个小小的店铺,不过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几根竹竿支起的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棚。据说,从京城出发去北边的人都要经过这条道,这个小小的铺子因此有了生意,无言地立在这儿,为天南地北的客人迎来送往。
霍昭到的时候还是卯时,天未亮,郊外的天空黑蒙蒙的一片。他心里盘算着,现在去敲门,里面的小厮还在睡觉,再说汪应岳应该也还没起床,再急也要等到天亮,断不能冒失。
他只好走到这个小摊前,找了个能看见汪府大门的座位坐下。
正当他落座之时,在前面隔了一张桌子的方桌上,霍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身着灰白布衫,一副穷酸书生的打扮,松软的布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漂亮的肩颈,霍昭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副肩颈。
“哥,你说我们这么早来这鬼地方干嘛?到底是拜访哪位大官啊?”
胡一庭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回:“阿源,耐心等待。”
“啊......我现在好困啊,赶了一夜的路,觉也没怎么睡......这样,我先睡一会儿,等下天亮了你叫我。”
“好。”
曹源将头埋进臂弯,而后又像如梦初醒,猛地抬起了头:“哥,我知道你来这儿干嘛了!”
“嗯?”
“你一直想着查案,翻案,就连深更半夜都还在看卷宗,可常固桥一案是你亲自去杭州查的,也是你亲手定的罪,你现在若是想为那个谁翻案,那以后怎么办?刑部的人怎么看你?皇上怎么看你?前途不要了吗?”
“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
“我知道,问心无愧嘛!可是问心无愧能当饭吃吗?”曹源急得脑瓜子直冒汗,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们好不容易在京城定了下来,你也好不容易进了你最想进的户部,这些天,好多你的同僚同科往家里送东西,想来结交你,你全拒绝了不说,现在还要和皇上对着干?哥,你如今在官场上这么风光,为何就非要去钻这个牛角尖,淌这趟混水?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呢?”
胡一庭知道曹源是为自己好,也知道曹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这个小孩不明白什么是文人的抱负、文人的理想。他的年纪小,视野也很小,整天混迹在市井,不是帮赵老板做账,就是给李老板跑堂,他只知道有钱就是大爷,官运亨通就是王道,至于那些黑的白的,连皇帝老儿都盖章认证了,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但胡一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愧疚、他的不安,怎么去和曹源说他对不起一个叫霍昭的人,他辜负了那个人对自己的信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胡一庭却只能缓缓吐出:“你还小,不懂。”
“我就是不懂你,哥你就是傻子,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天气寒冷,一阵北风袭了过来,胡一庭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侧过头想把衣领往上提一提,正好看到了身后的霍昭。
他吓了一大跳,手上一哆嗦,差点失态,随即又转过头,心里砰砰地跳着,想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过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别馆里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小厮推开大门,两只手紧紧攥着披在肩上的大衣,惊慌失措地朝外大喊着:“不好了!死人了!”
霍昭拉住因惊恐而到处乱窜的小厮:“谁死了?人在哪儿?”
小厮哆嗦嗦地指着院子中的那口井:“在......在井里。”
胡一庭和霍昭闯进院中,齐齐趴到井边往里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头朝上漂浮在水面,月光照在他因在水中浸泡久了而肿胀的额头上,就像死鱼的肚皮。
汪应岳死了。
别馆里除了一众老仆,就只有这个小厮还算机灵。胡一庭自报了身份,说自己与汪大人同朝为官,愿意在此地守着,让小厮先去官府报案。
由于此地地处偏僻,就算骑马,往来衙门也需要大半个时辰。胡一庭和霍昭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静静等着衙门的人到来。
即便汪应岳死了,也必须弄清楚是为什么死的。
此时,月亮悄无声息地落下西坡,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