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雾气笼罩在不大的院子里，浸润了额间的碎发，模糊了清俊的脸庞。

对坐的两人互揣心事，各自沉默。

通过刚才胡一庭和曹源的对话，霍昭对他已经有所改观，或许自己之前真的误会了胡一庭，或许胡一庭此时此刻出现在京郊别馆外，真是想替自己的父亲查明真相。

但是他不敢确认。

一腔孤勇的托付已经不是现在的他能做出的事了。

“汪大人是自己提出致仕的，”还是胡一庭先开了口，“就在常固桥结案后，我觉得这个时间点太凑巧了，好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霍昭没有开口，胡一庭又只好顺着自己的话道：“我听闻汪大人在致仕前，曾约见了工部的范衷......也就是你舅舅。在那之后，他也到刑部找到过我，问了我一些关于案情的事，我曾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我想他应该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所以才愿意重新听我和范衷的言辞，所以今天我才......”

胡一庭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向霍昭解释自己来这儿的原因？他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是为了问心无愧，不是为了让霍昭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把自己说得光正伟岸，像是在博取霍昭的同情和原谅似的，这不是自己平日里“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

况且那晚霍昭的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自己又何必在他面前急着“表忠心”，倒惹那人心烦。

想到这里，胡一庭便垂下了头不再说话，霍昭打量着他缄口不言的样子，仿佛说错了话的小孩，一时还觉得他怪可怜的。

两人在这花前月下坐着，却毫无半点花前月下的心思，神色一个赛一个的疲惫和凝重。

终于等到小厮带着衙门里的一众人回到别馆，众人合力将汪应岳的尸体打捞上来，仵作验了尸，推出汪应岳就是掉入井中被淹死的。

由于这座别馆的面积并不大，一众仆人睡觉的地方离这个院子并不远，如果有什么大的动静，也应该有人会听到。然而所有人都说昨天晚上十分安静，没有听到有奇怪的声响，故而也排除了有人与汪应岳打斗而将他推进井里的可能。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小厮一拍脑袋：“对了对了！大人上了年纪后经常失眠，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喜欢起床在院里逛逛，还不喜欢人陪。我以前半夜起夜的时候遇见过大人好几次，每次大人都让我赶紧回屋不要烦他，大人会不会是自己不小心掉进井里的啊......”

仵作看了看那口井的高度,又用脚踢了踢井圈：“这井边砌的砖未免也太矮了，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也是可能的。”

“哎，都怪我！要是我晚上多看着点大人就好了！”小厮双眼垂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座京郊的别馆是去年才修好的，修好后大人一直没住过，一个月前大人搬到别馆后，就立马去了大夫那里治病，昨天才回到家中，我怎么没想到他对这里的陈设其实并不熟悉，况且大人的目力近年来愈发不好，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见，所以才......哎！哎！”

这个解释十分完美，再加上别馆的大门一直被锁着，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也就排除了有外人作案的可能。

众人又来到了汪应岳的卧房，空间很大，和书房连成一片。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侧，似乎汪应岳昨晚并没有上床睡觉，那又何来失眠一说呢？

跟着的小厮一边解释着他家大人自我要求高，对房间里的陈设要求严格，就算是半夜起床也会把床铺自己收拾整理，一边带着官吏去查看屋中的其他蛛丝马迹。胡一庭和霍昭一同来到了床对面的书桌前，那里盛着一碟墨，已经干了的墨水凝成一张透亮的膜，在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霍昭用手去摸了摸那层膜，指腹上立刻沾染了一点墨汁。砚里剩下的墨水并不多，现在离他们发现汪应岳的尸体仅仅过去了两个时辰，那就证明今天凌晨的时候，砚里的墨还是水状，汪应岳还在这里蘸墨写字。

他写的什么？

霍昭环顾四周，桌上除了一张垫着写字的毛毡，别无他物。

胡一庭当然也发现了这个疑点，他和霍昭心照不宣地翻看起了书架上的书。不过就算每本书的夹页都翻过了，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书桌的抽屉里有两本空白的公文折子，这是上书奏折用的，难道说......汪应岳死之前在写折子？

汪应岳毕竟是才退下来的大理寺卿，政治影响力不容小觑，衙门里的官吏不敢擅下结论，只是说尽快通知汪应岳在京城里家眷，让他们赶紧过来操持后事。

胡一庭心想此事绝非那么简单，每次一查到关于常固桥的事，就有人离奇死亡，这未免过于凑巧了。但他现在没有证据，贸然开口不仅不会让人信服，反而打草惊蛇。

忙忙碌碌一整天，线索却再次中断，待仵作一行人回衙门之后，疲惫不堪的霍昭走出别馆，门槛有些高，他一时没注意，脚尖在即将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倒去。

好在身旁的胡一庭扶住了他。

霍昭站稳后将胡一庭扶着他臂膀的手推开，那力度拿捏得很合适。即不过分用力，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厌恶，也不过分亲柔，没有半分相交的情谊。

只是像对待陌生人的帮助那样，克制疏离，仿佛他们两个从未认识。

是的，霍昭并没有通过次的不期而遇而对胡一庭有所改观，相反认为胡一庭如今官运亨通，就算想要去查案、翻案，也只是为了给他自己一个交代，就算真的查出了什么，他也断然不会用自己的前途去换父亲的名声。

所以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曹源在外面等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见胡一庭出来，赶紧围了上去，又见霍昭把胡一庭去扶他的手推开，一时生了脾气，指着霍昭的鼻子：“你是谁啊？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胡一庭看着冷若冰霜的霍昭，觉得心中特别不是滋味，暗想：我宁愿他凶我、怪我，至少证明他对我是有情绪的，是愿意和我交流的，但如今这种不理睬、拒绝沟通的态度，除了加剧我的愧疚和不安之外，还表明他不愿和我再有任何交集，可如果我要为自己赎罪，我需要他的帮助，必须要同他一起......

“对不起我......”

霍昭这才回了今天同胡一庭说的第一句话：“别说了。”

“欸你能不能听我哥把话说完，你知道我哥是谁吗？他可是户部......”曹源叽叽喳喳、不明就里。

“我管他是什么！”霍昭上下打量着这个没大没小的少年，他看上去比范彧还要小上几岁，就和霍昭三年前见到范彧的感觉差不多。上蹿下跳，像个麻雀似的，聒噪得很，他不喜欢。

曹源被堵了话，自从他长大后，还没有人敢堵他的话，他可是市井上出了名的利索嘴皮子，谁和他吵架都要吃亏。

曹源毕竟少年心性，凡事都想争个输赢，嘟囔着嘴想破口大骂，被胡一庭率先识破：“阿源！这里没有你的事！”

霍昭翻了一个白眼，抽身离去。

胡一庭赶紧上前拉住霍昭的手腕：“霍昭，我......”

“干什么？放开！”霍昭用力甩开他的手，带的力几乎要把这个没有丝毫武力的文弱书生给掀翻，曹源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摔倒的胡一庭，恶狠狠地瞪了霍昭一眼。

霍昭没有犹豫，转身离去，胡一庭痛苦地闭上双眼，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辩解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比起霍昭的丧父之痛，他的自我纠结和挣扎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