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彧在哪儿?究竟怎么了?”
“今天中午他出去买药,直到现在都没回家。”
“买药?舅妈生病了吗?”
“下午晕倒了,大夫说是积劳成疾。”范宁停下脚步,眉头紧蹙。
霍昭知道,范宁在多数时候是淡定的,甚至淡漠,她自带的疏离感与范彧如出一辙,而此刻却流露出了些许慌张:“霍昭,娘现在身边不能离人,所以我哥......”
霍昭点点头:“我知道,交给我。”
直到天色透着微亮的时候,落汤鸡似的霍昭终于找到了落汤鸡似的范彧。
昨夜下了雨,地上满是泥泞。
他半躺在一处墙角,上半身歪着靠在墙上,下半身软绵绵地搭在地上,头沉沉垂在肩侧。
霍昭当时心里一惊,心中生出了极为不好的念头,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哆嗦着走上前去,握住了范彧露出来的一截苍白而细瘦的手腕。
还好,还有脉搏。
但冷得像冰一样。
霍昭脱下外套,把范彧揽在自己怀中,轻声叫唤着他的名字。
范彧模模糊糊地睁开眼,从嘴里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霍昭听不明白,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摸了摸范彧的额头,烫得像火烧。
但除了额头那一点烫以外,范彧全身都是冰的,霍昭紧紧搂住他,想让他暖和一点,只可惜两只落汤鸡都像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一个赛一个的冷。
霍昭只好脱下外衫,盖在范彧身上,又一把将他背起,当左手穿过范彧的膝盖时,背上的人疼得嘶了一声。
“忍一忍,哥现在就带你回家。”
霍昭不眠不休照顾了一天一夜,范彧才慢慢苏醒。他醒来时候又是一个清晨,霍昭靠在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原本搭在肩上毯子也掉到了肩膀下面。
范彧觉得自己好些了,想去帮霍昭拉一拉毯子,可当他的右脚接触到地面那一瞬,钻心的疼痛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他疼得满头大汗,却倔强得一声不吭,扶着床边,拖着右腿,颤颤巍巍走到了霍昭跟前。
就在他快要摸到毯子的一角时,左腿不堪重负地一闪,右腿就不争气地软了下去。范彧重重摔倒在地,额头在桌角磕出了个指甲盖大小的疤。
霍昭本来睡得就浅,此刻蓦地惊醒,见范彧跌坐在地,赶忙将他扶起。
他俯下身子,将范彧的裤腿向上挽起,见小腿处的皮肤之上泛着片片淤青,姹紫嫣红、触目惊心。
明明昨天背回家,为他擦洗身子的时候都还好好的,为何现在却变成这样了?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腿怎么了?”
范彧靠着床侧缓缓躺下:“昨天买药回家,经过一个巷子,几个人手里持着木棍的人围了上来将我堵住,”范彧咬着牙,指了指右腿,“……好痛,恐怕是断了。”
霍昭:“他们是谁?”
范彧摇摇头:“如果我说我不认识,你信吗?”
霍昭心中忖道:“这难道是把我爹和舅舅逼上绝路的那帮人?难道他们打算赶尽杀绝,连范彧这样的后辈都不放过?那下一个遭殃的又是谁?是我?是舅妈?还是范宁?”
揪出常固桥垮塌真相一刻也不能等了。以前霍昭觉得,他自己死了便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就算倒霉认栽。但范家的人不行,他们本来是为了自己父亲的事情才沦落至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你记得那群人有什么特征吗?”
范彧仔细想了想:“我只记得,领头那人的个子很高,太阳穴上有一个痦子。”
“好。”霍昭扶着范彧的肩膀,让他慢慢躺下,“你先睡,不要逞强,阿宁和舅妈就在隔壁。我去找大夫,你的腿必须得治,不然会废掉!”
范彧拉住霍昭的手:“不用,我的腿我自己知道,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霍昭没好气地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让没准备的范彧疼得龇牙咧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家里开支,你哥我有钱,你等着!”
就这么说着,霍昭走出了家门,可海口已经夸下,他哪来的钱呢?他全身上下就几个铜板,连药渣子都买不到,更不用说去请大夫。
借,只有去借钱。
可是向谁借呢?
霍昭能想到的,还是只有他那两个酒肉朋友。
他先是就近去了张天俸的府上,果不其然吃了闭门羹,就连小厮也不愿见他,只是隔着门和他说话,让他赶紧滚开。
看来这位姓张的故人是一点情分也不留了,霍昭又来到了黄伯辰的府门前,思索着黄伯辰上次说要入国子监,不知此刻是否在家。
正当他要走近时,黄府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黄伯辰大步流星破门而出,一身明黄色的轻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线,嘴上对小厮催促着:“快走快走,今天青棠姑娘好不容易给我留了时间,我可舍不得让她久等......”
“伯辰兄。”霍昭上前一步,鞠了一躬。
放在以前,要霍昭鞠躬恐怕是比登天还难。他连求神拜佛都是稍微点一点头,像是见了什么久别重逢的老友,无比轻松自在。而如今他要去求人,姿态也不免放低。
霍昭没什么本事,但待人处事方面向来张弛有度,懂得把握分寸。
黄伯辰像是见了瘟神一样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他很想装作没听到,但与霍昭之前的交情,和他本身唯唯诺诺的性格,让他没有办法完全置之不理,面露难色地问:“怎么?”
“伯辰兄能否借我点钱?”霍昭开门见山,眼下万分紧急,实在是没有周旋的心思。
黄伯辰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感觉无形之中,似乎有好几双朝廷的眼睛在往这边打量,于是打开手中的折扇,将自己的脸遮了个严实,凑到霍昭耳边:“必魁兄,你这是要害了我啊!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上次我想帮你,差点把我父亲送进牢里!”
低声说完后,他又清了清嗓子,大喊道:“我......我可没钱啊,你别来找我......我不认识你。”
黄伯辰一把推开霍昭,霍昭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饭了,猛地跌坐在地,半天动弹不得。
良久之后,他撑腰起身,却发现身下压着一个崭新的钱袋子。
明黄色的,和黄伯辰衣服的用料和颜色一模一样。
是他不小心掉的吗?
还是他......故意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的?
霍昭不愿多想,眼下就算是黄伯辰不小心掉的,他也必须给昧了。他数了数银子,不够,舅妈还病着,范彧要请大夫,后续必然还会用药,一家四口还等着米下锅,这点银子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该怎么办?
待霍昭走后,黄伯辰抄着小路,火急火燎地找上了张天俸,一副被鬼缠上的慌张表情:“天俸兄,必魁兄是否有来找过你?”
黄伯辰从小娇生惯养,自打他出生以来,九成的主意都是家人和朋友在替他拿捏,除非被逼上绝境,他断不会相信自己能做出什么正确的抉择。
在拒绝霍昭又暗戳戳送钱之后,黄伯辰坐立难安,他一边害怕自己刚才表现得太过绝情,万一霍父的案子只是虚惊一场,后面岂不伤了朋友情分?一边又害怕锦衣卫要是注意到了自己帮助霍昭的行径,是否会牵连进这淌浑水,那到时候又该怎么和霍昭撇清关系?
他不敢将此事告诉父亲,所以只能想到张天俸,寻个主意求心安。
张天俸听他吞吞吐吐讲述刚才的经历,不耐烦打断:“你看不出来吗?以前我们寻欢作乐,一到关键时刻霍昭就把自己喝醉,故意弄得不省人事……至少在我们面前,他从来没有睡过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黄伯辰瞪大了眼睛。
“他骨子里清高着呢。”张天俸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他也算是伪装够了,现在遭了反噬,我说那是活该!伯辰兄,你长点心眼子吧,霍昭绝不是如你如我一般的纨绔,也不是你口中所谓的可怜巴巴的落难人,他是一只伺机而动的鹰,平时把羽翼收着,你还真把他当走地鸡了?他啊,神通广大,自有门路去解决他的难事,还用得着你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