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霍昭趁着刘大栋慌乱之时，把记载有常固桥的那本账册偷偷放在衣服里带了出来，但这也就意味着刘大栋对他来说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刘大栋虽然人长得五大三粗，但心思缜密，他发现账册丢失是迟早的事，那么自己暴露也是迟早的事，所以庄府对霍昭来说，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看着手里的账册，他想着要是能直接送到皇上面前，庄文尚就必定被清查，但通天之路难上加难，霍昭一介布衣，根本没有这个人脉和能力。倘若直接送到衙门去报官，可庄文尚手眼通天，大理寺卿都能被他灭口，自己势单力薄，又如何能保证自己和范家人的安全？

怎么办呢？

霍昭一筹莫展地思索着，这时范彧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霍昭身旁，直到缓缓坐下，霍昭都没发现他。

范彧见他手上拿着一本书，以为霍昭是遇到什么学术上的问题，便问：“怎么了？我看看。”

霍昭赶紧把账册合上，他暂时不想把这些事告诉范彧，笑着道：“没什么，在外面帮工的时候学做账来着，有些不懂的地方，你也不懂。”

范彧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霍昭：“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范彧问：“什么？”

“若要彻底毁掉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怎么才能最快？”

虽然不想让范彧参与他的计划，但是霍昭很想听听他的见解。

范彧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怎么？是舅舅的事有进展了么？”

霍昭笑了一下，用手肘推了推范彧的肩膀：“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最近看了些史书，知道你博学多才，想考考你。”

范彧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你知道七国之乱吗？”

霍昭：“愿闻其详。”

范彧：“西汉时期，高祖分封异姓诸侯王，实行郡国并行制，但随着时间推移，各路诸侯王拥兵自重，专制一方，景帝应晁错提议，展开削藩的国策，各路诸侯群起而抗之，其中吴王刘濞想要联合诸侯王发动叛乱，而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势力强大的梁王刘武。然而，景帝先看到了刘武的价值，他知道若他们两人联手，中央未必能赢，因此他一步拉拢了刘武，让刘武为自己所用，成为了削藩第一批支持者，而来景帝借助刘武的军队打仗，而刘濞因为失去刘武这个左膀右臂，尽管联合其他六国，也终不成气候，三个月便被朝廷平叛了。”

霍昭：“所以杀死一个人，聪明的方法，是先杀死他的关系？”

范彧接道：“最好再在敌人中间放一把火，引起内乱，自己则隔岸观火，等着敌人图穷匕见，等着这把火越烧越旺，就可坐收渔翁之利。”

霍昭心中开始展开一个关于复仇的模糊想法——庄文尚的关系就是石琏，他们两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要石琏想要保他，庄文尚就永远不会翻船，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要在石琏和庄文尚之间拱一把火，让石琏断臂自保，主动放弃庄文尚。

范彧打断了霍昭的思绪：“对了，昨天你回来得晚，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昨天下午，追求你的那个人来过。”

“追求我的人？”这个用词有些陌生，霍昭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你说的么？那个叫胡什么的人正追求你呢。”

霍昭终于贵人多忘事地记起了那晚说的话，他在心中笑了一声，敢情范彧是把自己随口诌的话当真了。

“他来做什么？”

“他带了一个跟班，两个人扛着两袋米，气喘吁吁地来敲门。”

“然后呢？”

“无功不受禄，我让他们又扛回去了。”

“真的？”霍昭第一次觉得范彧还算干了件人事，又问，“舅妈她们怎么说？”

范彧试图模仿他娘的语气：“她语重心长地对那个人说，‘就算你在追求阿昭，也不能这样，我们不能替阿昭做决定，你若真想送，就等阿昭回来再送。’大概是这样。”

“什么！？”霍昭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给舅妈和阿宁说了？”

“怎么？”范彧满脸无所谓，“你什么德行大家早知道了，需要隐瞒吗？”

“你你你！”厚脸皮的霍昭难得感到羞愧，焦躁地在房间来回踱着步，“你说你这小孩，嘴上怎么没个把门儿的？什么事儿都往外说！你哥我的私事也要到处嚷嚷，你你你！你就不怕脏了她们的耳朵！”

“她们既然问起，我便如实相告了，”范彧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生得愚笨，撒不来慌，况且都这个时候了，只要你还活蹦乱跳的活着，我们什么都能接受。”

其实，霍昭觉得她们知道自己的德行倒是没什么，但胡一庭追求他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胡诌来逗范彧玩儿的啊！子虚乌有的事，现在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说给了其他人听，别人会怎么想？

特别是胡一庭，他会怎么想自己？

霍昭觉得自己真是丢尽了脸，又不好意思反驳原先说过的话，只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在范彧的不解中，一脸痛苦地踱着步。

“怎么？看你这样，是和人家闹掰了？”

“去去去，”霍昭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吹了灯往床上一趟，用被子把自己脸包了个严实，恼羞成怒，闷声吼道，“你这小孩，以后不懂就少说话！”

两日后的一晚，胡一庭和曹源又来了，他们两人的肩上还是一人扛了一袋米，再一次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范家门前。

霍昭正在厨房熬药烧水，打算给范彧泡脚，厨房热气蒸腾，霍昭脱得只剩了件薄薄的里衣，为了不让自己的袖子打湿，他还将袖口挽到了手肘处，手臂因为在锅里试温，已经被熏得白里透红。

他开始不知道门外站着谁，警惕地没出声，直到透过门缝看到熟悉的脸庞，这才把门打开。

胡一庭从未看到这副模样的霍昭，良好的教养让他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瞧，一时不知所措起来。霍昭见外面正飘着雪，两人的头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只得说：“你们先进来吧。”

胡一庭和曹源把米袋放在厨房里，又局促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胡一庭对霍昭说：“……不打扰了，我们走了。”

霍昭指着那两袋垂头丧气的米，问：“这是什么？”

“米。”胡一庭如实回答。

“这是干什么？”霍昭追问，“我什么时候欠了你的米？”

曹源抢答道：“欸，我哥是看你穷，看你捉襟见肘，想着不能见死不救，又怕给钱伤你自尊，所以才特地给你们买的，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