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生硬地拽过胡一庭的肩膀,不顾他猝不及防的趔趄,逼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仿佛被甩入漩涡之中,胡一庭的心中激起千层浪,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和庄府的管家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刻后悔了——他本来是想问霍昭有关庄文尚的事,想问霍昭到底为何潜入庄府,想问庄文尚是不是同汪应岳的死有关……但霍昭的突然出现让他措手不及,这才甫一开口就定错了调,把刚才一直在心里盘算的话和盘托出了。
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还没来得及让他愧疚,一开口就棋输一招,这算个什么事儿?骨子里带着点傲气的胡一庭只好无可奈何地垂下眼,恨不得将自己的嘴撕烂。
“......”霍昭不可置信地笑道,“你跟了我一路,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胡一庭立刻反驳,又搜肠刮肚地想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没事儿,我......”
“你很想知道吗?”霍昭乘胜追击,步步紧逼,胡一庭只得连连退后。
“你到底在在意些什么?”
或许是由于沾了点酒,又被冬夜灌了一肚子冷风,霍昭觉得自己晕乎乎的,行为脱离理智,身体只能跟着直觉和本能行动。
他将胡一庭逼至墙边,等到胡一庭退无可退之时,两根手指勾住胡一庭的腰带,轻轻地朝自己身前一拉。
霍昭凑到胡一庭耳边,缱绻又轻柔地问道:“怎么,你也想和我春宵一度?”
小巷的尽头是一轮镰刀似的弯月。
霍昭缓缓抬起头,望着胡一庭的眼睛,两人身量相当,望向对方的眼神几乎是平直的。
霍昭的眼神里有戏谑、有挑衅、有侵略,也有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悲怆、孤独和凄凉。
就在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的一瞬,胡一庭感受到了霍昭身上那几不可察的酒味。
霍昭的眉骨深邃,又长着一双微微内陷的眼睛,专注看人的时候,就算无关风月,也给人用情至深的错觉。
胡一庭看着近在咫尺的霍昭,除了儿时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他从未和任何一个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他身子绷得僵直,脑袋更是一团浆糊。
他试图从以往的经验中挑出一种反应来应对当下的局面,却无功而返,故而只剩下了面对未知的胆战心惊。
只可惜他在感情方面实在太过迟钝,胡一庭并没有察觉到他害怕的底色下,也藏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别开玩笑了......”胡一庭冷漠地将霍昭推开。
霍昭悻悻地松开胡一庭的腰带,往后退了几步,眼神也自然地从他的上唇转移到了鼻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这鼻子真漂亮啊,微微凸起的鼻骨就像竹茎上的节。
为什么又联想到竹子?察觉到了这不合时宜的想法,霍昭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
可他不知道,在胡一庭眼中,自己就像一个因醉酒而调戏的无礼之徒,摇头是为了驱赶那萦绕不散的酒意,而胡一庭则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未经世事的黄花大闺女,守身如玉二十几年,却被一个登徒子轻易撩拨了。
原本愧疚的感情又被涌上来羞愧占据,胡一庭觉得霍昭真是自己的冤家,每每都能折辱他的骄傲和自尊。
胡一庭被他盯得不自在,别过头去,红着脸,在两人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寻找喘气的间隙。
对于懂得欣赏美丽的人来说,见一个向来孤傲的人局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霍昭也不例外。
真奇怪,身体深处突然燃起一股无名火,以前在杭州沾染的不良习气仿佛又要死灰复燃,在脑海里叫嚣着一些粗鄙不堪的话语。
真贱。霍昭暗骂自己。
对于胡一庭,霍昭一直十分矛盾。尽管身边的人都告诉他,那个年轻的官员不值得信任。但胡一庭每每传达给霍昭的感觉都十分舒服,甚至可以说是熨帖。
他贫穷,就算当了四年的京官还是一副酸儒的打扮,身上也没个值钱物件,霍昭觉得真正醉心功名的人不会如此;他涵养极高,就算自己说了无数的重话,他也没有红过脸;对了,他还执着,尽管自己推开了他无数次,他还是想要为自己的父亲翻案。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真的太好看了,霍昭打心底里认为,胡一庭是他见过最合他审美的人。
他喜欢素色光滑的长颈瓷瓶,他喜欢暗光流动的素丝布料,他喜欢雪过竹林后的阵阵幽香。
而这些特质,他都能在胡一庭身上看到。
霍昭往后退了两步,月光流泻进两人中间,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银河,将他们阻隔开来。
然后落荒而逃,仿佛刚才被调戏的是他自己。
胡一庭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雾中的背影,用几乎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霍昭,我想帮你......”
这夜,霍昭把大夫写好的药房细致地收好,又把熬好的药膏盛在碗里,为范彧换药。
范彧趴在床上,享受着霍昭的伺候。
“今天那人是谁?”
霍昭随口胡诌:“一个追求我的人。”
范彧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挖苦道:“得了吧,他又没有眼疾。”
“怎么说话呢?”霍昭皱眉佯装生气,“我如此风流倜傥,怎么就不配人被追求了?”
范彧别过头,将信将疑地打量起霍昭,尽管他对这个没正形儿的表哥说的话没什么认同感,再加上平日里两人动辄斗嘴,偶尔还比划切磋,他对霍昭的感情,虽有对亲人的信赖,但更多的是朋友间的嫌弃,久而久之反倒忽略了霍昭的模样。
但范彧不得不承认霍昭是长得清俊的,甚至可以说是精致的。
眉毛浓郁、眼眸清亮、眉骨和鼻子又有强烈的存在感,增添了几分侠气,然而皮肉却算不得薄,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眉眼带来的冷峻,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弯月般的卧蚕,让人下意识的觉得亲近。
总而言之,长得像不谙世事的小白脸,放在同龄人中,会给人年轻几岁的错觉。
打量一番后,范彧尽管露出了鄙夷的眼神,但还是看在霍昭生得一副好模样的面子上,勉为其难接受了他的说法,难得调侃道:“那你还不抓紧时间娶他过门?”
霍昭正在为范彧上药的手不轻不重地揪了揪他的左小腿肚,在范彧痛苦的呻吟中道:“我娶你个脑门!”
时光又在冬日的寒冷中流逝,京城的初雪落下的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半月。
这半月以来,霍昭和刘大栋几经周旋,霍昭认为前面的路已经铺垫得差不多,自己已经取得刘大栋的信任,便提出想要和刘大栋学做账,还要学怎么做阴阳账,顺带提出想要看庄府的账册。刘大栋一开始有些警惕,问霍昭学做账的原因,霍昭搪塞到他也想成为刘大栋这样的管家,想为他打打下手、分分忧。
刘大栋对这个回答很是受用,但光凭花言巧语没办法让刘大栋做出如此牺牲,他干脆也不装了,直接说他想要霍昭陪他一晚,只要一晚,他便可以答应霍昭所有的要求。
为了让霍昭更快地答应自己,刘大栋还献上一个秘密,那就是庄文尚有个私库,里面不仅有记录各项往来的账册,还有各地官员和商人进贡的奇珍异宝,和书房里面摆的那些赝品不同,私库里可是货真价实的宝贝,随便一样都价值连城。
这倒好,霍昭本来想着光凭一个账册治不了庄文尚的罪,这下物证也主动找上门了。
看来这个身,他是非献不可了。
但怎么献身,也得有个技法章程。
霍昭觉得,在自己迈出那一步之前,必须要看到实质性的东西,于是他对刘大栋软磨硬泡,甚至不惜拿出了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