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最终还是拗不过霍昭,只得租来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趁着子时过后的夜深人静,同霍昭和范彧一起来到了琉璃馆。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霍昭有自己的考虑。琉璃馆门前人流如织,每天都有大量形形色色的人往来,出入不易引起注意。况且他以前听肖纯说过,琉璃馆背后有高官坐镇,就连官府的人也要给三分薄面,就算刘大栋真的追到这里来,想必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肖纯早在黄昏时分就接到霍昭传的口信,她身着长长的雪青色斗篷,站在琉璃馆的后门等候,漫天的风雪穿过房檐,在她肩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远远地看见马车来了,肖纯迎着风雪走上前。
霍昭是在胡一庭的搀扶下下的马车,肖纯见他病怏怏的,关心地问:“怎么了?”
曹源背上范彧:“姐姐,外边好冷,我们能不能进去再说?”
“我租下了四楼最北边的房间,有三个隔间,”肖纯一边带路一边说,她看着霍昭略有所思的神情,补充道,“你不用担心,不是用的我自己的名字登记的,不会有人起疑心。”
霍昭点点头,肖纯又看向曹源背上趴着的少年:“这位是......”
“范彧,我表弟。”
那位苍白清瘦的少年,脸上全无半点血色,被冷汗浸湿的黑发垂在两鬓,愈发衬得他病入膏肓。
明明是一张如此年轻的脸,眉头却紧紧拧在一起,有着不合他这个年龄的深沉和厌倦,仿佛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
肖纯深深看了他一眼,对这个陌生的少年动了些许怜悯。
这一夜,范彧几经辗转,终于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他已经昏迷了二十多个时辰,好在烧已经慢慢退了,胡一庭把着脉,觉得他没什么大碍,应该是快醒了。
因为今天无故缺了一天值,胡一庭必须要赶回衙门处理积压的公务,安顿好一切后,他把曹源留在了这里,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两位伤患。
曹源毕竟年轻,还十分贪睡,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此时守在熬药的炉子旁,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肖纯正拿了两套干净的衣物进来,她见药炉上的锅都快烧红了,赶紧端开。
她记得那位年轻公子的嘱托,现在这锅里的药是退烧用的,要尽快喂范彧服下。
肖纯用小碗将药汤盛了出来,放凉之后,她发现范彧还没睁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喂。
好在范彧这时候渐渐苏醒,他先是茫然地看向四周,雕梁画栋的装饰、色彩张扬的绸布、云雾缭绕的香炉......这些都让他感到陌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范彧揉着眼环顾四周,除了一个漂亮得像仙女的陌生姑娘,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昨晚令他撕心裂肺的回忆又涌了上来,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到了南天门,见到话本里所说的嫦娥仙子。很快,他又想起自己守在受伤的母亲身边不愿离开,心想自己肯定在那时葬身火海了,但即便死了,也不要当糊涂鬼,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仙姑,我这是死了吗?我的家人呢?”
肖纯噗嗤一声笑了:“你如果问的是霍昭,他就在旁边的隔间。况且,我不是仙姑,这里也不是天庭,你还活得好好的。”
范彧把手放进被子,偷偷地揪了揪自己的腿,感受到真切的疼痛,这才接受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急不可耐地下床,沿着窗边的扶手一步一步走到霍昭床前,揪过他的衣领:“我娘呢?阿宁呢?”
霍昭顺从地任凭范彧将自己从床上揪下来,全身上下像是被抽了骨头般的软弱无力,竟顺着床沿跪了下来。
“阿宁走了,舅妈死了……”
最后四个字重重砸在范彧心上,昨晚发生的场景突然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眼前,他怒吼着质问:“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娘逃出来吗?你不是说过吗?”
愧疚再次朝霍昭袭来,但他没有时间和范彧抱头痛哭,吴君霞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刘大栋派的杀手还穷追不舍,为父亲翻案的事也还需筹谋,他很想消沉,但他不能消沉。
强烈的悲伤让他头晕目眩,他极力克制住崩溃的情绪,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向范彧叙述了一遍。在听到自己的母亲自戕之时,霍昭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范彧哭得那般撕心裂肺,像个孩子一样,脸皱成一团、涕泗横流。
快天亮的时候,胡一庭带着浑身脏污的范宁回来了。
她神情恍惚,脑海中一直在回想前面几个时辰发生的事。
——她从胡一庭家中出来,便折返回了家,那里已然火光冲天,周围邻居提着水桶纷纷赶来救火,几个火甲劳役在外面大喊大叫,她听着众人喧嚣着、叫喊着、辱骂着,听着冰冷的井水浇在火焰上滋滋作响。直至最后一丝火苗被大雪扑灭,原本熟悉的家化作一堆漆黑的焦炭。
劳役们清理出了一具尸体,满眼嫌弃地甩在路边,尽管面目已经模糊,范宁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母亲。
趁着天色未明,范宁脱下自己的外衫,将母亲的尸体包裹起来,抱着走向郊外。
郊外的风雪大如鹅毛,范宁跪在雪地里,双手拢着土,将那小小的坟头堆起。
这是她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站在新坟前,她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已经精疲力竭,眼睛又干又涩,仿佛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过去的那晚流干了。
胡一庭找到范宁的时候,她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整个人失魂落魄,双眼无神。胡一庭没有多问,只是领她回了琉璃馆。
肖纯准备了一桶热腾腾的洗澡水,把乞丐似的范宁带到自己房间。
洗完澡后,范宁只穿着里衣,肖纯为她披上厚厚的外衫,引着她坐在镜子前面。
范宁的眼眶还是红着的,可神情却冷淡了,没有悲哀或愤怒,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或许是担心她不愿对不熟悉的人敞开心扉,肖纯也没有问她什么,只是细心地帮她修剪脏了的指甲,梳理着湿发。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两人的呼吸都是极其轻柔的。
头发上缓缓蒸发的热气在铜镜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范宁模糊地看见镜中人正在为自己梳头。她怔了一下,从小到大,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别扭,这样的时刻,她和母亲之间也未曾有过,一时竟有些羞赧。
范宁按住了肖纯的手腕:“我自己来。”
肖纯顺从地将手中的梳子递给她。
范宁回头去接,这才看清了肖纯的面容,她心里思忖着,这位姑娘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出头,但十八九的年纪也是有可能的,她在姐姐和妹妹这两个称呼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干脆道:“你是谁?”
“我是霍昭的朋友。你是他的表妹,那就唤我姐姐吧。”
范宁点头不再说话,肖纯知道自己该离开这个房间了,她起身到门口,合上门扉时,又转过头:“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都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