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敌人的援兵到了。
不能继续待再这里了,自己已经筋疲力尽,现在都是强撑着精神,没有气力再决一死战。霍昭当机立断,环顾火海中熟悉的家,纵有千般不舍,但余下的人的性命更为要紧,索性将心一横,打算壮士断腕。
他推倒堆积在大门背后的一众家伙什,堵住出入口,再插上门闩,跑进吴君霞的房间。
此时她正躺在范宁怀中,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铺在地上的裙摆,霍昭走上前,看到吴君霞后背豁着一条长长的刀疤,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霍昭推开范宁、范彧,蹲下身将吴君霞背在背上,然而背才被火褪了一层皮,又经吴君霞胸前的衣服摩擦,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霍昭强忍疼痛,缓缓站起,然而就在一瞬间脱了力,跌坐在地。
咬紧牙关,再一次强撑着将吴君霞背起,霍昭没有吭声,尽力显得自己游刃有余,没有人看出他此时镇定外表之下不堪。
“来不及了!有杀手正往这边赶来,你们先走,我带舅妈出来!”霍昭对愣在原地的范宁和范彧吼道。
兄妹俩默不作声,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或许他们知道家保不住了,母亲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两人的希望已经断绝,故而神情冷漠,颇有要和母亲一起死在火海里的雄心壮志。
霍昭知道两人都是牛一样的倔脾气,他没有时间再废话,放下背在背上的女人,对着两人的后脑勺一人来了一下,将两人敲晕在地,转头对身旁的胡一庭和曹源说:“求你们,带着他们离开,快!”
胡一庭知道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一把背起范彧,曹源也背上范宁,在跨出门槛的最后一步,胡一庭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望向霍昭,见他神色凄然,在火海的吞噬中不为所动,像是抱有将死之人的决心。
胡一庭无比担心:“那你呢?”
霍昭没有回答,只是催促:“快走后门!”
胡一庭郑重点头:“我们等你。”
待众人离开屋子后,霍昭再次将吴君霞背起,他试了两次,两次又都跌倒在地。
他揪着自己的大腿,发疯似地想要打起精神,将吴君霞第四次背了起来,艰难地朝后门挪去。
急促的撞门声响起,而后又变成砍门的声音,像战场上的擂鼓声那般声声催命,吴君霞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塌毁的房梁一根接一根掉落在地,把她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映得更红了。
她知道,如果再这么下去,自己就会成为霍昭的累赘,等杀手闯进来,他们就一个也逃不出去了。
吴君霞知道自己就算出去了,背上的伤也会让她活不长,以前她觉得为了两个孩子,就算强撑着身体也不能随范衷去死,但真的死到临头了,她又开始想着两个孩子都成人了,似乎自己也没那么必要了。
况且,还有霍昭......尽管霍昭是个惹祸上身的主儿,对范衷的死,她也怨恨过、憎恶过、责骂过他,但霍昭对阿宁和阿彧尽心尽力的照顾,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就那么一瞬间,吴君霞躺在霍昭的背上,泣不成声。
她突然觉得死并不可怕了,甚至开始有些期待,期待和范衷在天上的团聚,期待孩子们没有自己这个拖累,能更好地在世上大展拳脚。
她将环在霍昭脖子上的手一松,整个脊背随之瘫软,顺着霍昭的背滑了下去。
霍昭还以为是自己没背稳,愧疚万分地去扶,吴君霞却将他推开:“霍昭,答应我......查明真相......还你舅舅和父亲的清白。”
霍昭不明所以,将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焦急地想要把她重新背起:“……舅妈,我们先离开。”
吴君霞缩回自己的手,自顾自地说:“你发誓,要照顾阿宁和阿彧......一辈子,护他们周全......”
“舅妈!”霍昭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马上就要被撞开,情急之下伸手去抱,吴君霞固执地将他再次推开,嘶哑着吼道:“你发誓啊!”
为了安抚她,霍昭只好伸出三个手指:“我霍昭,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就照顾阿宁和阿彧一天,舅妈!我们快走吧......”
最后的语气几近哀求,吴君霞像是终于落下了心中的石头,捡起压在身下的刀,正是刚才蒙面人打斗时掉落在地的那把,她悲怆地闭上眼,往自己的侧腹狠狠刺了进去......
霍昭惊恐地看着吴君霞的举动,从她的腹部冒出来汩汩鲜血,一股脑儿地渗进了土里,而那里像是住着什么吸血的魔兽,刹那间便吞噬了她的生命。
吴君霞用尽平生最后一点力气,朝霍昭大吼道:“我绝无生路,你快走啊!”
木门终于不堪重负,从外面破开,哐当的声响惊醒了霍昭,眼看着两个持刀的蒙面人就要闯进来,霍昭别无他法,只好转身逃离火海,离开时,他听见吴君霞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霍昭,你说到做到......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霍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等到胡一庭在拐弯处的暗巷看到他时,霍昭就像个孤魂野鬼似的走在街上,身体左摇右晃,随时要栽倒在地。
胡一庭赶紧上前扶住了他,霍昭看清了来人后,或许是有了依托,绷着的心弦忽然断裂,昏沉沉地晕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霍昭终于睁开了眼,他觉得自己的心咚咚跳着,仿佛是趴在地上,又见天色未明,眼前有火焰在跳动,以为自己还身处范家,周围一片火海,以为吴君霞还在那间屋子里等他去救。
霍昭突然下床,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胡一庭本来在拔烛芯的手被这动静惊得抖了一下,滚烫的烛液滴在了他的虎口,他顾不得疼痛,赶紧拉住霍昭。
此时正值严冬,胡一庭租来的房子窗户漏风,一直没来得及修补,瑟瑟的风顺着床沿朝房间里流淌着,就连那一丝微弱的烛光也被他转身带过的风吹熄了。
房间顿时里一片昏暗。
“你去哪儿?”胡一庭拦在霍昭身前。
“让开!”霍昭此时神智虽然糊涂着,力气还是有的,他推开胡一庭,“我要去救人!”
“救谁?天都快亮了!范家早烧干净了!”曹源在一旁幽幽地补充道。
“舅妈受伤了......”霍昭痛苦地按着脑袋,像是没有听见曹源的话,又问,“我的刀呢?剑呢?我要去救人!”
借着微弱的月光,胡一庭看到霍昭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知道霍昭此时神志不清,因为一时无法接受没有救出吴君霞的事实,所以才选择性地遗忘了刚才发生的事。
霍昭像一头困兽在不大的房间里闯来闯去,任凭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胡一庭没有高深的武功,甚至可以说不会一丁点武功,他没有霍昭那样的手段可以徒手劈晕一个人,但他必须要把霍昭暂时困在自己小小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