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霍昭会跑到范家门前,冲进烧成废墟的范家发疯,更害怕那群不知来路的蒙面人还守在范家附近,等着霍昭的自投罗网。
眼看着他横冲直撞就要突围,胡一庭黔驴技穷,只得改换策略,一把抱住了霍昭。
他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至少他想霍昭不是一个软硬都不吃的人,毕竟能不畏强权为父抗争,就证明他底色善良,绝不薄情寡义,再说......
似乎自己每次稍微示弱,霍昭都很受用,比如上次在暗巷霍昭醉酒调戏自己后的落荒而逃,再比如才过去的那个夜晚,自己稍作可怜神色霍昭就软下来的态度......
胡一庭顺着他的肩膀轻柔地拍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没事儿,我在呢......”
这招好果然管用,霍昭立刻不躁动了,像是一只夺食的小狗突然被一根肉骨头安慰到了,呜咽几声后便偃旗息鼓。
胡一庭像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武功秘籍,心里没来由的一阵踏实。
他就这样一只手拍着霍昭,另一只手指挥曹源赶紧把蜡烛点上,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上一沉,霍昭的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他侧头一看,霍昭又睡了过去。
胡一庭和曹源一起将霍昭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为他烧伤的背清洗、上药。
重新燃起的烛光在不大的房间里跳动,光影在泥墙上流动,铺展出霍昭柔和的肩背,宛如绵延起伏的山峦,胡一庭凝视着模糊的轮廓,思绪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谁的孩童时期都有调皮的经历,尽管胡一庭现在行事得体稳重,也不能例外。
那时他年纪太小了,跪在父亲的坟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泣泪涟涟——对于生父,他没有太多记忆,只隐约记得那是个宽厚仁慈、讷于言语的书生。而后,他便随改嫁的母亲住进了陈氏药铺,过了三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胡一庭不是陈铺主的亲生儿子,可善良的陈铺主却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经常带小小的胡一庭同府上的一众孩童玩耍,帮助他快速融入这个大家庭。
有一天,胡一庭提议去小溪里捉虾,陈铺主的大儿子立刻点头称赞,于是男男女女一共七、八个小孩,一起溜出了院子。
想到再后来的事,胡一庭眼里湿润了,他记得自己想抓一只大虾给母亲看,就一直往溪流的中心走去,走到水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漫过了胸膛都不停下,等到他终于抓到那只大虾时,溪流的水突然变得浑浊而湍急,溪水快速地淹没过了他的口鼻,他心里一慌,脚就踩滑,只好随波逐流地在水中沉浮。
岸边的小孩都吓坏了,他们大吼大叫,却没人敢跳进溪流里救他,就在胡一庭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一双大手有力地将他托举起来。
他看见他的继父,一个年过半百、双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在湍急的水流中将他紧紧护在怀中,努力游向岸边小孩递过来的一根竹竿,等到胡一庭抓住了那根竹竿,他又呼喊着让他们别管自己,赶紧先将胡一庭拉上岸,自己又潜入水底。
只不过这一潜,就再也没能上来。
继父死了,胡一庭是公认的罪魁祸首,夫人忽略了是自己的亲儿子带的头,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个外姓的小孩贪玩才导致家门不幸,胡一庭也自然成了她的出气筒,整日整夜挨打受骂。
自己的母亲又是战乱后改嫁到此地的妾室,本就受人排挤,葬礼快要结束时,府上的人连饭菜都不给他们母子吃一口了,眼看着就要被扫地出门,母亲望着年幼的胡一庭,心下一横,背着荆条跪在灵堂前,求着夫人打她骂她。
胡一庭至今记得母亲当年所说的话,——她说,就算打死自己也没关系,只要夫人能解气,能抚养胡一庭长大,不求读书上学堂,至少给他一口饭吃。
胡一庭极能忍疼,他觉得自己所受的皮肉之苦不算什么,但母亲在府上日益艰难的处境却让他坐立难安。他没办法否认继父是因为自己的贪玩才失足溺水,愧疚、后悔、不安日日夜夜折磨着一个九岁的孩童,心中的郁气让他整日神情恍惚,差点没要了他的命,然而救他于水火的人,就是他的母亲。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那根浮在水面上的竹竿,梦见一双大手将他的手引向竹竿的尾端,让他紧紧握住。然而,他总是惊恐地缩回手,拉扯着那双大手的衣袖,试图将生还的机会归还给他的继父。
每每噩梦终了的时候,母亲都会抱住泪流满面的胡一庭,搂着他的肩膀,一遍一遍地温声重复着:“没事,我在呢......”
若是霍昭刚才是清醒的状态,他一定能看到,搂着自己肩膀的胡一庭的小臂,已经红得不同寻常。
胡一庭在背着范彧离开时,被掉落的房梁砸中了左手,点燃了衣袖,顺时烧起了一大片。
他没有吭声,背着范彧的手也没有丝毫松动,直到走进了暗巷,确认安全后,曹源才发现他哥左臂的火光。
曹源惊得大叫,赶紧脱下外衫拍打火苗,又捧起路边堆积的残雪往上面浇,总算及时把火星子扑灭了。
如今不大的屋子里,伤患横七竖八的或躺或坐,除了曹源完好无损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挂着点彩。
范宁的伤不重,她其实是最先醒来的,一个时辰以前,范宁在屋子里没看到吴君霞时,就知道霍昭没能把她的母亲救出来。她愤慨万千,想把躺在床上的霍昭揪起来一问究竟,胡一庭强行拦住了她,说有什么事等霍昭醒了再说。
可他也仅仅只能拦住范宁而已,范宁单独行动惯了,根本不受人约束,她在确认范彧没什么大问题后,不顾劝阻地跑了出去,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范彧一直昏睡着,他的腿因为没有及时换药,又被火燎了一小块,生了肿疡,加上刚才衣着单薄、又喝了风,此刻高烧不退,完全无法离人。
好在胡一庭儿时在药铺待了三年,基础的药理知识略通一二,家中的药物也备得齐全,能够勉强应付。
这一夜是在众人的兵荒马乱中度过的,昏睡了八个时辰之后,霍昭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开。
霍昭坐在床沿上,勉强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对胡一庭发号施令:“帮我找到范宁,我要带她和范彧走。”
“你现在哪儿都不能去。”胡一庭看着他一副病容,说得斩钉截铁。
霍昭心想,刘大栋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住在范家,肯定也顺藤摸瓜查了他的真实身份,不然就算发现账册被偷,也不会对自己起杀心。
但是以刘大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若没有在院中发现自己的尸体,是绝不会放弃的,如此这般,查到胡一庭身上也是迟早的事。
胡一庭本来就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十年寒窗才换得在京城立足的资本,日子本来就过得拮据,要是这栋租来的房子也被刘大栋一把火烧了,胡一庭怕是赔上十年俸禄都填不上这个窟窿。霍昭不愿看到再有人因他遭殃。
更何况,出生入死后,霍昭终于知道胡一庭想帮自己是出于真心,也不愿自己成为他的拖累。
他没有回话,只是站起身,穿上外衣,后背浓郁的草药膏味道顺着风钻入了他的鼻子,霍昭没有在意自己的伤,抬了抬胳臂,确认自己力气恢复了,就走到范彧躺着的床前,想去背他离开。
曹源本来就在范彧床边守着,见霍昭不管不顾的要带范彧走,大叫道:“你疯了吗?你的后背都烧成那样了,你现在去背他,一层皮都给你扒拉下来,烧伤弄不死你,破伤风都会弄死你!”
霍昭一边想着这人嘴真毒,一边听劝地想要抱起范彧,又听见曹源喋喋不休:“他发着高烧,现在外面飘着雪刮着大风,你带他去哪儿?是想把他烧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