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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甘愿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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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才下了雨,巷道泥泞,胡一庭一路找过来,形象颇为狼狈。郭廉看着朋友,原本沉着的脸突然明媚起来,迎过来道:“幼霜,好久不见,快进屋说话。”

“懋修,我们去外边吃吧,我请你。”

郭廉搂过他的肩膀:“饭菜都做好了,浪费这钱干嘛?快进来。”

郭廉太过热情,以至于胡一庭几乎是被拽着进屋的。一进逼仄的小院,饭菜的香气便无处可藏。郭廉的妻子张氏闻声从厨房探出身,见客人来,又退回厨房脱下围裳,整了整仪容,对胡一庭行了个端庄得体的礼,又慢吞吞转进了厨房。

小院里正在堆雪人的三岁男孩见有人来了,立刻站起身来,径直跑到胡一庭面前,亲昵地抱住他的双腿,急切而热情地叫着:“幼霜叔叔!幼霜叔叔!”

胡一庭将手中提着的鸡蛋筐子放在桌上,又从随身的袖袋里掏出一个竹编的蚱蜢,一把抱起小孩,一边用蚱蜢逗弄着孩童一边笑道:“璋儿真乖,才多久没见,就长这么高啦?”

用过晚餐后,郭廉和胡一庭坐在院子里喝茶,在过往的三年时间里,他们有过不少这样的时刻,特别是在考取功名的头一年,胡一庭、郭廉和周庭兰三人时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到人生抱负,无话不说。

只是后来随着公务越来越多,胡一庭又辞了翰林,三人的联系才渐渐变少。

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之间的情感并没有因为见面次数的减少而变淡。郭廉拉着胡一庭说了好多自己在朝中的所见所闻,直到末了,胡一庭才缓缓地转了话峰,试探地问:“关于常固桥的事......”

一听“常固桥”三个字,郭廉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这案子定了之后,我为父母争取到了应有的补恤,为他们操办了后事,幼霜啊,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没能在他们生前尽孝,但也绝不能让父亲母亲九泉之下含冤,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

胡一庭安慰了几句,又问道:“懋修,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还有转机?”

“转机?什么转机?”郭廉十分不解,“昌化知县王道充、杭州知府张世科、霍丛山都死了,该杀的贪官也杀了,该抄的家也抄了,查出来的赃款也都充国库了,既报了我的私仇,也造福了一方百姓,这不是再好不过的结局吗?”

“其实常固桥一案没那么简单,背后利益牵扯之人众多,恐怕......”

郭廉这才意识到胡一庭前来并不只是同他叙旧的,他的脸色愈发难看,逐渐收起闲适的表情,打断道:“你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我查到了一些证据,或许霍丛山是被人冤枉的,背后的主使令有其人......”胡一庭择其重点,和郭廉讲述了前因后果。

听完后,郭廉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他缓缓抬眼看向胡一庭:“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胡一庭点头。

“我记得霍昭这个人,我虽不知道你如何看待,但我却不信他。今年年初在竹盈轩,虽然当时我有些醉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和他的狐朋狗友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我看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还是一个贪官的纨绔、一个罪臣之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样的人你也相信?你也愿意帮他?幼霜,你被他欺骗了啊!”

“他或许曾有过无心之失,但他为人不坏。”

“无心之失?哼,我看他当时清醒得很!”郭廉冷笑一声,“我知你此行意图,恕我是个直性子,也不会弯弯绕绕,我不会帮霍昭任何忙,因为我根本不信他说的任何话。”

“我知道了,”胡一庭没想到他和霍昭之间的成见居然这么深,他深谙郭廉认死理的性格,知道多说无益,便起身微微鞠躬,“那我不打扰了,告辞。”

“幼霜!”郭廉在背后叫住了他,“今日之事,我全当没听过,但是作为朋友,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和霍昭纠缠在一起,他对你只有坏处没有益处。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果你坚持去帮他,无论成败与否,你都不会好过。”

当晚,胡一庭便将这个消息带到了琉璃馆。

彼时曹源正在和霍昭、范彧一起查看账册。曹源在京城各大药铺、饭店、绸行......学做账学了三年多,此刻拿着算盘的手正劈里啪啦地上下划拨着,一顿操作后,最终得出结论——光是这个账册上记载的数目,按照大明律法,已经够庄文尚抄几十次家,砍几十次头了。

然而,曹源也从中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账册里面记录了一个名为“亨闻”的人,进了庄文尚口袋里的钱,有一大半都被他送给了亨闻。胡一庭再三回想朝廷中位居高位的人,想破脑袋也有想出“享闻”是谁。

范彧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慢慢开头道:“听闻、听闻、闻即是听。由耳而听,亨闻,即为亨耳,两者结合,便是一个‘郭’字。”

胡一庭心下了然:“是......郭太后?”

他补充道:“郭太后自先皇驾崩之后,便借由陛下乃旁族过继,年纪尚轻,不理政事,借用石党把持朝政多年。”

曹源拍了拍脑袋:“所以庄文尚贪墨的银子,一半是进了太后的私家宝库?”

牵扯出皇族秘辛,无疑给了众人当头一棒,在场所有人一时噤若寒蝉。

“不对啊,我们查来查去,结果庄文尚从朝廷贪的钱最终也是送还了皇宫,那不就等于这笔钱‘内部消化’了?他将这些‘罪证’都与后宫攀扯,那我们还查个什么啊?到时候事情曝光,他一哭二闹,说自己为国为民、劳苦功高,都是在为皇亲国戚做打算,我们反倒是成了挑拨离间的人了!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曹源骂骂咧咧、愤慨不已。

霍昭咬牙:“不管如何,这件事肯定没有朱彦慈的授意,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彻查常固桥一案。郭太后和石党势力再强大,也只是强弩之末,我们不必自己吓自己。”

胡一庭:“说得对,既然我们暂时不能直达圣听,就只能......”

“在敌人之间放一把火,让他们自相残杀,”霍昭心有灵犀地接道,“我们虽然没办法直接告诉皇上,但我们可以让对方认为,皇上将会知道。”

范彧和胡一庭顿时心领神会了,只有曹源还一头雾水,他东看看西看看,见三人都低头沉思,急不可耐地追问:“快说来听听啊!”

胡一庭:“阿源,折断十根筷子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使大力折呗!还能怎么办?”

“错了,最快的办法是将这十根筷子拆开,一根一根地折。庄文尚背后有石琏、有郭太后,有整个石党,他们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所以看上去才坚不可摧。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石琏放弃他、让郭太后放弃他,让整个石党的人都和他撇清关系,让团结的敌人内部开始猜忌,让他们不得不断臂以求自保、让他们不得不弃车保帅......而我们手中的账本,自然就是最好的工具。”

霍昭看着“排兵布阵”的胡一庭,突然理解了那句市井上流传的那句“专心致志,男子之俊也”的含义。

他心猿意马地接道:“我看这账册里所记载的,庄文尚和石琏也是往来诸多,不如先让石琏知道,有人已经掌握了庄文尚行贿受贿的证据,并且皇上也已经知道了,若无法找到隐藏在背后的我们是谁,我们就可以静坐观虎斗了。”

“可是我们怎么接近石琏呢?”霍昭又犯起愁来,“这些高官平日里都有仆从随行,十尺之内都近不了他的身,如果又潜入他的府邸去当奴仆,刘大栋又盯得这么紧,定然是行不通的......”

“总会有办法的,”胡一庭安慰道,“等明天看看。”

众人商讨完之后,陆续出了隔间,胡一庭打开门时,却发现肖纯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她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忐忑不安,胡一庭从她身旁经过时,发现了她轻微颤抖着的肩膀。

霍昭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肖纯的目光穿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霍昭对上她的目光。

“我有话问你。”肖纯侧身进了隔间,示意霍昭进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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