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源无聊地在楼下数星星,等胡一庭走下楼梯,忙拉着问:“他们又跟你说什么了?”
胡一庭把手揣进衣袖,将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眼睛。
感受到左臂残存的温暖,嘴角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没什么,霍昭帮我上了药。”
曹源讶道:“他怎么会知道你受伤了?你告诉他的?哥!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胡一庭表面无奈,实则暗喜地轻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曹源看出了不对劲,他哥的这副模样明显是在欲盖弥彰,或者说,更像是暗戳戳的炫耀,起了疑心:“不对啊哥,你怎么啦?霍昭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还是说,你真打算帮他?”
胡一庭看着曹源:“有何不妥?”
“大大的不妥!十分不妥!极为不妥!”曹源跺脚跺得直跳起来,“我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也不够聪明,不懂朝廷里这样官儿那样爷儿的,但我就是觉得,姓霍的那家伙想做的事很危险,不管是成是败,对你都没什么好处!况且这件事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完全不用掺合!再说了,这个世上含冤的人多了去了,我们管得过来吗?”
“不必再说,”关于这件事,胡一庭和曹源已经争论多次,他已经不想再做无谓的辩解,“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曹源以为刚才霍昭主动帮他哥上药是为了蛊惑胡一庭,加上霍昭本来就舌灿莲花,才把他哥变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气急败坏:“我就知道霍昭那小子是王八蛋!坏蛋!看上去人模狗样,实际上老谋深算!他对你好,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看你长得乖好骗,就逮着你骗,一天到晚就知道来煽动你!你倒好,巴巴儿地去主动送上门,心甘情愿地去当他的刀!”
炸毛的曹源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狗,胡一庭只好顺毛安抚。他知道曹源本性纯真、没有坏心,只是多年东奔西跑、清汤寡水的苦日子过惯了,好不容易享受几年太平日子,就害怕任何动荡和不安定。
胡一庭叹了口气:“阿源,霍昭不是这般的人。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必须负责。”
曹源咬牙正色道:“哥,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吗?以前你总让我审时度势,不要让自己吃亏,怎么这个道理你又不明白了呢?霍昭一个罪臣之子,范家一个瘸了腿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都绝非善类,我们小门小户、势单力薄,几个臭皮匠在一起能改变什么?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弄死我们就如同捏死几只蚂蚁!”
“阿源,之前我没有告诉你太多,是怕你多想,怕你烦心,但现在看来,我不得不告诉你......”胡一庭停下前行的脚步,迎风而立,漫天的雪花从两人之间的空隙倾灌而下,仿佛一道天堑。
“你知道吗?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不仅是一个霍家,我要做的也不仅仅是为霍丛山翻案,而是要揪出藏在暗处的国之巨蠹,还朝廷一个清明......”胡一庭说着又自嘲似的摇了摇头,“不,我言过其实了,或许我们的力量单薄,没有办法根除朝廷的毒瘤,但至少我们能做出一些好的改变。”
“诚然,这些事是和如今的我们没什么关系,那是因为我们身处京城,感受不到外面的凄风苦雨。但你总要知道,无数流民正在起义反抗,边疆海关战事吃紧,朝廷国库空虚到连赈灾款都发不出来......关中百姓饿的饿死、冻的冻死、战的战死,他们之中有多少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就是因为这些蛀虫,如蛆附骨般地聚集在朝廷,把控着朝政,蚕食鲸吞地在蛀空这个国家的根基。”
“阿源,我做这件事不仅是为了霍昭,而是既食君禄,义不容辞。你说的后果我都清楚,但是如果我现在选择退缩,也许可以安稳三年、五年、最多十年,可十年之后呢?等国力衰竭、关外的马蹄踏过京城,我们还能继续苟且么?”
曹源突然呆住了,一时忘了言语。他看着立于风雪之中的胡一庭,任凭衣袂翻飞也无动于衷,仿佛玉造的人像,被月光镀了银身。
“势单力薄或许不能改变什么,但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胡一庭叹了口气,“算了,你还小,不明白也正常,我们回家吧……”
胡一庭走出几步,见曹源还呆在原地纹丝不动,回头轻唤:“阿源,走啊?”
——“阿源,你跟我们走吗?”
“你不是想离开陈家吗?跟我和娘亲一起回杭州吧!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阿源,你怎么哭了呀?来,我替你擦擦。”
往事如洪水般涌上心头,曹源想起儿时,胡一庭和他的母亲离开陈氏药铺,自己软磨硬泡,哭着求他们带自己一起离开时,胡一庭对他说的话。
他自小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是胡母将他收在屋内,才让他免去了陈夫人的殴打折磨,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对当时尚且稚嫩的曹源来说,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希望。
出了陈家之后的那几年真的过得很惨,惨到曹源时常混迹市井,到处当苦工赚钱,但由于年纪小又一穷二白,时常受到白眼和嘲讽,因此硬生生地把他逼成了一个张扬跋扈、得理不饶人的性格。
然而“家国大义”这四个字重如千金,再怎么迟钝麻木的人也会在它面前热泪盈眶,否则不会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千古流芳的古训。此刻听闻胡一庭的一番话,曹源像是看到了一个粗鄙不堪的自己,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垂下眼,因自卑而放低了音量,小声回道:“公子教训得是。”
这个见外的称呼胡一庭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他走上前,假装生气,轻轻拍了拍曹源的头:“阿源,你叫我什么?”
曹源突然闷闷笑了起来,尽管眼角还挂着一点泪花,拖着嗓音甜甜地喊道:“哥。”
霍昭亲眼见胡一庭和曹源离开后,关上了窗户。
范彧躺在一旁的卧榻上,正懒心无常地摆弄着霍昭刚才用过的白色瓷罐:“你想好了吗?”
霍昭:“想好什么?”
范彧悠远的目光一下聚拢了,仿佛要把屋里那唯一跳动着的火光全拢进眼中:“胡一庭此去,若是成了,必将把自己暴露在风雨之中,俗话说‘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就算如愿扳倒庄文尚,石党盘根错节,上面还有太后顶着,皇上仁厚,必然不会大义灭亲,那时他在朝中必然举步维艰,说不定......还会招致生命危险。”
霍昭并不意外,像是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一样,无所谓地挑挑眉:“所以呢?”
范彧突然明白了什么,凑近质问道:“你是在用他献祭?”
“那又怎样?”霍昭的目光阴鸷下来,与刚才烛火之下的温柔截然不同,甚至透出一丝狠戾,“无论如何,是他有错在先,就算他为了真相献祭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范彧端详着霍昭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要透过皮囊把霍昭的内心看穿,最后终于如愿从蛛丝马迹中找出了破绽,长长舒了口气,躺回床上,淡淡地说:“人在说谎的时候,眨眼的频率会增加,鼻翼也会微张,有时候还伴随着四肢过度僵硬和不协调。”
“什么?”
“这些症状你全中了,”范彧嫌弃地用眼角扫了下霍昭,“很明显,你在说谎。”
霍昭呵呵着尬笑了几声,后颈却爬上了一层冷汗,心道:这小屁孩从哪里学的这些歪门邪道?懂得还挺多,以后在他面前可还藏得住心事么?
范彧不紧不慢地条分缕析:“再说,你能对他这么狠心?我不信。你自己不总还说什么胡一庭在追求你,我看这也是在说谎,贼心不死的人是你自己吧?对了,我只是善意提醒你一下,要是那小白脸再和我们混下去,他的处境会相当危险……不过他是升是贬、是死是活我倒是无所谓,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献祭又如何?我又没有想把他撇开,”霍昭心想,“只要我在,我就会护他周全。”
哪怕一命换一命。
这日散值后,郭廉在自己家门前看到了等候已久的胡一庭。
郭廉租住的房屋坐落于城郊一隅,偏僻而寂寥。
那是一栋低矮的旧屋,墙皮剥落,木门斑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屋前紧邻着嘈杂的菜市,每日天未亮,商贩的吆喝声、车轮的吱呀声便混作一团,打破清晨的沉寂。
门前的小道泥泞不堪,零星的烂菜叶被随意丢弃,有的早已腐烂,与黑乎乎的积雪混在一处,踩上去便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泥水随之飞溅,沾湿裤脚,留下一片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菜叶腐败的酸涩和泥土的腥气,偶尔夹杂着远处飘来的油烟味,叫人不由得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