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馆处在繁华街市,门前人来人往、车马如织。往来的摊贩时常择一处空地,就地铺开一张竹席、或是支起一个小铺,叫卖着各色物件,企图从来往的行人钱袋里勾几个铜板。
霍昭近来时常看着窗外的人流发呆,任凭谁叫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范宁说他是被范彧的话激得患了失心疯,暗中活动手腕,想要用武力去唤醒他的本知,却被范彧拦住。
“你放心,他没那么容易疯,”范彧将房门带上,给霍昭留了一个独处的空间,小声对范宁说,“霍昭脸皮厚着呢,再说,他以前丢脸的时刻还少么?过不一会儿还不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他脑子异于常人,喜怒哀乐都不经心,能有什么事儿?”
可这么说着,担心的神色还是出卖了范彧。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透过门缝,他看向霍昭阴云笼罩的侧脸,暗想道。
琉璃馆四楼北面厢房的视野很好,临街的两面墙壁上都开了窗户,一面可以看到琉璃馆的正门,一面可以看到侧门。
一般来说,前来喝花酒的人都会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因为正门前站着更多漂亮姑娘,能让他们一眼找到今晚的“心上人”,但也有些有达官显贵、抑或是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为了掩人耳目,鬼鬼祟祟地从侧门出入,将那苟且之事文雅地包装成“红袖添香”。
无论是哪类人,霍昭只用安坐在四楼的房间,侧身往下一看,什么都了然。
这几日,几个扮作行商的魁梧大汉总是蹲守在街角巷尾的不显眼处,面前摆着一个放着货物的小摊,眼神却没落在过往的人群,而是专心致志地盯着琉璃馆的方向,仔细辨别每一个进出之人的面容,像是在寻找什么。
霍昭已经观察了好几日,眼下无比确认他们来者不善的目光。
他知道,刘大栋已经发现自己的行踪了。
不过,这也证实了霍昭的猜想——这群乌合之众并不敢公然闯进琉璃馆,翻箱倒柜地查人,他们也怕惹事上身,这里并不是他们惹得起的地方。
但他们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也同样说明账册丢失一事,刘大栋还没有胆量捅到庄文尚那儿去。
毕竟“阿贵”只是一个无名之辈,在庄府的众多奴仆中,或许“阿贵”的脸都已没人记得。
可刘大栋不同,他是庄文尚的心腹,所有上得台面或者上不得台面的事他都经手过,若是刘大栋主动交待账册丢失,轻则毁了自身前途,重则丧命黄泉。
霍昭推测,刘大栋想先瞒着庄文尚,悄悄把账册寻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地库,继续换取庄文尚的信任。
他突然庆幸起这傻大个的瞒天过海,毕竟若庄文尚亲自下场,恐怕琉璃馆背后的高官也要给三分薄面,那么自己自然是藏不住的。
据兵书记载,“敌在明我在暗”则我方有极大优势,理应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霍昭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告诉给胡一庭和范彧。经过火场上的出生入死,霍昭不再固执地当独行侠,他已经明白,面对强大势力,单打独斗只是负隅顽抗,同心协力才可能突破重围。
范彧是极其聪慧的人,胡一庭也值得信赖,霍昭需要他们的帮助。
范彧分析道:“如今账册在手,我们就只差一个机会,一个能尽快把庄文尚罪行暴露出去的途径。只要位高权重者能够公正制裁,不仅庄文尚会得到应有惩罚,常固桥一案也能顺利翻案。”
胡一庭:“朝廷之上的关系盘根错节,账册上记载的都是些贪污腐败的事,这些事牵扯众多,就像大树拔根带出泥一样,况且与石党相关之人众多,他们都会投鼠忌器,最终不了了之。再说,常固桥是皇上着三司会审亲自下的结论,就算发现其中有庄文尚贪污的罪证,恐怕也很难为......你父亲平反。”
说完,他看向霍昭,害怕看到失望的神色,没想到霍昭却很淡然接受了这个观点,只挑挑眉:“只要真相大白,大仇得报,就算没有那一纸文件,功过也自有后人评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庄文尚发现账册丢失只是时间问题,一旦知道就会有所准备,到时候就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所以我们必须要尽快行动,尽快找到那个可以制裁庄文尚的人。”
话说到这里,众人已经了然,霍昭所说的“可以制裁”的人,就是当今皇上。
只有皇上,才有一锤定音的权力。
“自上而下虽然困难,但这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胡一庭补充道,“我在朝中官职低微,未曾参与朝会,但也能听到一些风声,如今边关吃紧,国库空虚,陛下对贪污腐败之事深恶痛绝,加上陛下年岁渐长,有意执政,急于摆脱石党控制,若他得知,必会严查。”
霍昭发愁:“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呢......”
这时,范彧不紧不慢地看向了胡一庭,他是三人之中唯一有官职在身的人,也是唯一有机会接近皇上的人。
胡一庭叹气道:“若是我还在翰林院,乘着经筵日讲之时,或许可以直面圣上。如今我已转入户部,自我经手的每份文书,传递的每一个信息,都不可能绕过庄文尚。”
霍昭和范彧刚才燃起的希望瞬间转黯。
胡一庭:“但是我知道有一人可以。”
霍昭和范彧的眼神又同时亮了起来。
“我有一位同科朋友,名为郭廉,字懋修,为人十分正直,如今在督察院任督察御史,他有机会直面圣上,或许,他能向陛下陈情。”
“切记,此事牵扯众多,各中利害关系,不可细说。”范彧心思缜密,在不知道一个人是否值得信赖之前,他宁愿先选择怀疑。
夜幕降临,天色转暗,隔着隔间的屏风,曹源小声朝里喊着“吃饭了”,众人收敛起严肃的神色,围坐在一起。
自他们躲藏在此,或是生病昏迷,或是情绪不振,好多次肖纯差人送食物,送进来什么样,送出去就什么样,一口也没顾上吃。
肖纯不知个中内情,不便相劝,见众人沉浸在悲伤中也不愿打探,只是这天傍晚,见胡一庭他们也来了,想着人好不容易人聚齐了,于是特意让人准备了一桌好菜,让大家抖擞精神。
连日以来,肖纯借口身体不适,特意推掉了一些客人,她偶尔帮霍昭买些药物,更多的时候在专心致志地照顾范宁。虽然很多事情都是霍昭在亲力亲为,但范宁的伤在后背,霍昭实在是不方便,只能拜托肖纯为她上药。
通过这三日的相处,范宁已经开始信赖这个比她大上两岁的姐姐,她独来独往惯了,斗嘴的人倒是不缺,哥哥范彧和霍昭就算得上俩,再加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连自己都骂,可真正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的朋友,范宁却是没有过的。
肖纯的温柔和冷静都深深吸引着范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已经开始习惯并期待和肖纯的相处了。
肖纯落座后,范宁自然而然坐在了她的边上,范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到范宁和肖纯如此亲近的模样,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不悦的神色,坐到了离她们两人最远的位置。
六个人一开始是默不作声,等到曹源最先吃完放下筷子后,开始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每个人来,见范彧的汤碗是空的,就问:“这骨头汤是肖纯姐姐专门给你点的,你怎么不喝呀?”
范彧装作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曹源以为他怕生,像个大哥似的,装成精于世故的模样:“嗨!这有什么好见外的?你把碗给我,我给你盛!”
范彧默不作声,依然不为所动。
曹源的一腔热情是撞上冰山了,他想发作,硬是被胡一庭“别管闲事,管好自己”的眼神给盯了回去,只好偃旗息鼓。
霍昭看着范彧,心里门儿清——这小子假清高的臭毛病又犯了。
自从范彧知道这里是烟柳之地,知道霍昭的朋友肖纯是艺妓之后,他就嚷嚷着要离开,嘴上说着什么不受嗟来之食,实则是看不起寻欢作乐之地和卖艺为生的人。若不是霍昭苦口婆心给他讲道理,甚至抓着他的衣领让他看清楚楼下埋伏着的杀手,恐怕范彧早就“越狱潜逃”了。
霍昭淡淡地说:“不喝算了,饿死他得了,有本事一口也别吃。”
说完还瞥了一眼正在夹菜的范彧,对离骨头汤最近的曹源递上碗:“帮我盛一点。”
范彧顿时羞红了脸,愤愤不平地放下碗,硬生生压住了食欲,拄着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