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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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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曹源坐到肖纯身旁,他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似地问:“姐姐,琉璃馆里有没有好用的烧伤膏?”

肖纯看向曹源身后的霍昭,疑惑似地点点头:“已经给霍昭了。”

曹源又摇摇头:“我不是说他们。”

“那是给谁?”肖纯不解。

曹源想张口说些什么,随后又像记起什么似的,赶紧闭上双唇:“没.....没什么,那个......我就随便问问。”

就在胡一庭打算离开之时,霍昭叫住了他,胡一庭以为有事相商,对曹源道:“你先去一楼等我,对了,戴上帽子,别被人认出来。”

胡一庭跟着霍昭到了最里面的隔间,他没见着范彧,正想问他去哪儿了时,就听见吱呀一声,霍昭把隔间的门关上了。

“你坐着,别动。”

胡一庭依言坐下。

屋里暖气流动,逐渐蒸腾的热气让青纱缦帐在空中四处飘荡,霍昭正不偏不倚走到他身前,忽然俯身,垂下的衣衫一角扫过胡一庭的手背,一阵细微的痒爬过他的心头。

抬起头,霍昭正直直地望着自己,仿佛已经将自己看穿似的。

胡一庭开始有些局促了,对于两人独处的场景,他还停留在上次霍昭在暗巷中“春风一度”的调戏,他从霍昭不悲不喜的眼神中读不出任何情绪,更不知道霍昭此时此刻的想法,但过往难堪的经历却提醒着他,此地不宜久留,这让这位在仕途上披荆斩棘、无往不利的书生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落荒而逃的想法。

霍昭试图从胡一庭脸上分辨出某种情绪,但是失败了,心想:这人真是天生做官的一副好料子,什么情绪都被藏了个干净。

他转身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白白的小瓷罐,又将它放在桌前,抽出胡一庭旁边的椅子,安然入坐。

霍昭将手轻轻覆在胡一庭的左手手背上:“还等什么?把衣服脱了。”一脸理所当然。

书生原本的局促立刻变为震惊,四下无人的场景,让自己脱衣服干什么?这瓷罐里装的又是什么东西?这是要干什么?

见胡一庭白皙皮肤上的绯红从脖子一路攀升到耳朵,霍昭不免暗笑——看来伪装者的城墙也并非坚不可摧,这不就露馅了?

胡一庭虽然在入世方面游刃有余,情感上却还是一片空白,因而才对自己的挑逗反应如此之大,霍昭声色犬马惯了,在欢乐场上从来没见过这样羞赧的人,心中一乐,笑意就从心里蹦了出来,噗嗤出了声。

这意味不明的笑让胡一庭从震惊又变为惶恐了,他虽然勉强维持着不动声色,内心确似打鼓似地疯狂跳动。霍昭心想这探花郎傲气得很,要是再逗他,或许要跟自己急了,于是结束战斗,翻过胡一庭的左手,从手腕处的衣袖开始,将柔软的布料缓缓卷起,露出一寸寸皮肤。

胡一庭此时已然猜到霍昭真正想干的是什么了。

“没事,我已经处理过了。”胡一庭将手缩回了半分——这些年他自己照顾自己惯了,曹源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子,整日里在外面瞎逛着,自己还得顺带关心这位弟弟,因此他总是将自己置于“照顾者”的角色。

所以对于霍昭突如其来的细腻和关心,胡一庭有种受宠若惊的不适应。

霍昭见他像个小媳妇似的婆婆妈妈,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再一次握过他的手:“别逞强。”

霍昭再一次慢慢挽起他的袖口,冬天的衣服层层叠叠,加上胡一庭本来就穷,在穿着方面更是没什么研究,买的都是些不抗冻的便宜货,为了抵抗寒冷,只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堆积。

霍昭觉得自己像是在扒一个裹得没完没了的粽子一样,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小心翼翼。最后一层里衣掀开的时候,一片巴掌大的红色烧痕缓缓呈现在霍昭眼前。

尽管霍昭有所准备,还是被这张牙舞爪的伤口吓了一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背上的烧痕霍昭不是没见过,但几天过去已经长出了新皮,看上去也无伤大雅,而且那最多算是烫痕,但胡一庭手臂上的,确是实实在在被火灼烧后的伤口。

“什么时候弄伤的?”情况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霍昭一边回想着那晚的场景,一边关切地问。

“忘记了,我也没注意......”胡一庭含糊其辞,并不打算仔细交待。

霍昭知道胡一庭嘴严,他不想说的事就算拿铁锹去撬他的嘴,都不会透露半分,只得无可奈何地拿过瓷罐,取出乳白色的膏体。

胡一庭再一次缩了缩手臂,连声道:“不用......我自己来......”

“您就坐好吧,”霍昭把他缩回的手臂又轻轻托了起来,另一只手就毫不客气在伤口处缓缓地涂抹着,“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拜托别动……就当让我心里好受些。”

胡一庭不再抗拒了,他安静地看着霍昭,灯光下那人正悉心地为他上药,或许是因为烛火微弱,霍昭的脸靠得很近,像是要把他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看仔细,温暖的鼻息像蝴蝶一样扑在手腕处完好无损的皮肤上,胡一庭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吗?马上涂好了。”霍昭一边轻柔地放快了速度,一边说,“伤痕这么深,就算痊愈了,多半也是要留疤的,哎......”

霍昭唉声叹气,胡一庭以为他在内疚自责,正想回个“没关系”,没想到霍昭又补了一句:“......留了疤,要是当不了驸马爷怎么办?”

这人就没个正形儿!

胡一庭又无奈又好气,难得地呛道:“当不了就赖你。”

霍昭礼尚往来地回:“我又不能让你当驸马爷,赖我作什么?哦对了,也不是不行......我有个妹妹,若是范宁同意的话,要不......”

胡一庭赶紧打断,没好气地道:“胡言乱语!”

“好了好了,”霍昭主动停战,正色道,“疼吗?”

“不疼,早就没感觉了。”

霍昭苦笑一声,继续擦着药。

胡一庭不知道的是,霍昭的内心此刻其实无比煎熬。

他自己的背也上过药,他知道上药的时候有多痛,然而就连他那样浅的伤疤都那么痛,胡一庭这样深的伤口不知道会痛上多少倍,但至始至终,胡一庭都一声没吭,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化。要不是霍昭看见了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或许他真会相信胡一庭说的“没感觉”的鬼话。

从这刻起,霍昭便认定了,胡一庭这种向来会忍疼、向来不愿麻烦别人的人,是吃哑巴亏的一把好手,他不禁反驳起自己刚才所下的结论,这样善良的人在人心隔肚皮、互相算计的官场,不是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局,就是落得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早先就觉得你是个傻子,翰林不当跑去刑部办案子,现在还和我们混在一起,为一桩早就了结的案子东奔西跑、东躲西藏。官不当了?前途不要了?乘龙快婿不做了?非要上赶着来陪我们蹚这趟浑水,你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吗?”

胡一庭怎会不知,他在与石党对抗,在与皇上已定的结果对抗,这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但这一切事情的开端,是自己一开始判案不明引发的,他对不起霍昭,对不起范家所有人,所以现在,他有责任也有义务让事情回到正轨,即便希望渺茫,即便刀山火海,他也要全力以赴。

胡一庭轻笑了一下,带出好听的鼻音,他垂下目光,柔和地看着霍昭施加在他手臂上的柔和的动作:“未来太远,我不去想。”

那一瞬,霍昭觉得他似乎捕捉到了在眼前人那疏离克制的外表之下,似乎潜藏着一颗赤子之心,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散发着质朴的光晕。

霍昭也跟着笑了,心想探花郎这人,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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