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脑子里还在回想那束即将落在霍昭面前的刀光,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他先是脸色苍白,而后愠得面赤:“不是说了让你躲起来,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做吗?”
“我如果不自投罗网,他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你就不怕被他杀了吗?”
“不会的。”
“怎么不会?刚才你就差点......”
这个后果霍昭实设想过,但是他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已是最后的赌局,如果庄文尚真的动了杀心,他就豁出去奋力反击,能带走几个就算几个,自己本来就贱命一条,只要胡一庭这边能够按照计划顺利进行,自己就没输。
霍昭其实是一个心中有三分,就敢往外添油加醋说成十分的人,但此时此刻见了胡一庭这般“花容失色”的表情,他居然愧疚起来。自己不过遭受一点小伤,胡一庭就这样不依不饶,如果真的和盘托出,霍昭真担心他打自己一巴掌。
不是怕疼,就是怕在场的其他人笑话。
向来我行我素的霍昭头一次破天荒地认怂,他软下神色,温声地顺着胡一庭的毛捋:“不会的,庄文尚做事向来谨慎,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你说身后无人,他还打算拷问我个明白呢。”
“可是......”
“好了好了,”霍昭打断还欲发作的胡一庭,用眼神指了指一旁站成一根木头的欧阳绥棠,“大人还等着你呢。”
“我先带庄文尚回镇抚司,你这几日不要去户部,就待在家里,或许需要传讯。以防万一,我会派人把守。”
胡一庭退步拱手:“多谢欧阳兄。”
“刑部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报方大人了,陛下也会很快得到消息。”
几句简单的交待,欧阳绥棠便打算离开,刚转过身,又回头对胡一庭说:“你的演技很好,出乎我的意料。”
他想到年初时他们一同去浙江查常固桥一案,胡一庭作为同行钦差中最年轻的一个,总是口直心快,心里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像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书生,没想到这次布了这么大一盘局,还把老狐狸庄文尚给绕进去了。
听闻后,霍昭和胡一庭相视一笑,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些都是昨天晚上霍昭与胡一庭赶工练出来的。
昨天晚上,霍昭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踉跄着从破庙里出来。
他往凳家巷的方向走去,当时的霍昭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尽快告诉胡一庭,并确认他的安危。自己的身份暴露,他担心胡一庭受到牵连。
然而没走几步,霍昭便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他借着拐角的阴影,悄悄回头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两道黑影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霍昭心生一计,随即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急于摆脱跟踪,反而故意放慢脚步,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继续朝着凳家巷走去。
到了胡一庭的住处,霍昭轻轻叩门,门很快打开,胡一庭见到霍昭这副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模样,连忙将他拉进屋内。
后来的事,就是两人秉烛夜谈,他们敞开心胸,将自己所有的人脉都摆到台面上,后来霍昭发现以锦衣卫作为突破口是一条妙计,便商讨将计就计,先让胡一庭假意投靠,使得庄文尚放松警惕,说出自己贪污受贿、雇凶行凶的真相,再借用锦衣卫的力量,抓个人赃俱获。
当霍昭要求他与庄文尚虚与委蛇时,霍昭打趣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说谎话连舌头都会打结的人,真是难为你了。”于是霍昭当起了胡一庭的老师,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说慌,应该用怎样语调、怎样的表情,去应对庄文尚。
其实霍昭不知道的是,胡一庭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清白坦荡。相反,因为太小的时候就寄人篱下,他仿佛在察言观色和伪装自己这两项技能上无师自通。
儿时起,他就能顺着别人话语间的腌臜缝隙感知到他人对自己和母亲的贬低和不耐烦,再长大点,母亲离世后,他也能恰倒好处地伪装自己,明白在争夺财产时,该把自己扮成柔弱无辜的天真小儿;但一旦面对不怀好意的人有心刺探时,也能摆出一副谁要敢动他母亲留给他的一个铜板,就要和他们拼命的姿态。
及至后面在杭州埋头寒窗那十年里,尽管极少出门,他也总是能游刃有余地和隔壁的邻居、同科的考生搞好关系,乃至每天都从他窗前经过的卖炭翁偶尔都会留意这个虽然寡言但面善的少年,每每卖炭都会偷偷往布袋里多塞几块碎炭。
尽管胡一庭游刃有余,但霍昭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不会伪装,自己也想听听他的见解,于是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霍昭使出杀手锏——当不知道编什么谎话来圆、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时,干脆不要说话,坦荡地看着庄文尚就行了。
这样啊......胡一庭觉得,霍昭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长袖善舞,果然还是个从小被家里人呵护惯了的公子哥,天真烂漫,不知世道为何物。
胡一庭让霍昭演示,霍昭依言照做地看向胡一庭。但霍昭眼含桃花,即便没有情绪,也让人觉得有三分不正经的别样意味在里面,胡一庭只看了片刻,便连忙别过头。
接下来大部分发生的事,胡一庭其实预谋在先。但这步棋最关键的一环是,作为锦衣卫的欧阳绥棠必须足够信任他,愿意调动人手参与,毕竟此事牵扯朝廷重臣,若是无功而返,必会牵连锦衣卫。
但他没想到的是,欧阳绥棠竟会如此相信自己的话、如此配合自己,毕竟两人平日里没有私交,唯一相处的时光就是去浙江查案的一个半月。可是当自己找上门时,他还是一口应下,共同谋划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局。
当霍昭和胡一庭从庄文尚身边走过的时候,庄文尚突然大笑起来:“你以为你们赢了么?一本不知所谓的账册而已。”
霍昭蔑道:“如果真的不知所谓,您也不会如此费心吧?”
庄文尚依旧嘴硬:“石阁老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还有太后,太后她老人家......”
“您还没明白呢?江山不姓石,也不姓郭,”霍昭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你曾对我说过,朝堂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规矩,现在我将这句话还给你。”
“不......不会的......”像是窥见了自己的终点,庄文尚浑身瘫软,被锦衣卫架起的身体如同破布般在风中颤抖。
霍昭拍了拍他的肩,带着点像与认识良久的老友打招呼那般的洒脱:“庄大人,认清现实,愿赌服输吧。”
“年轻人,你们始终不明白,这个乱世的症结从不在我......”庄文尚最后的狞笑在夜风中弥漫开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我撑着的,是一个早就烂透的摊子,我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段勉强缝补,一旦放手,就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们现在恨我,怨我,可等到流民四起,易子而食的那天,你们就会怀念现在这个至少还能让你们站着指责我的世道!而你们那点天真的理想,又能拿什么来拯救苍生......”
脱离了纷乱的人群,胡一庭和霍昭并肩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街道两旁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影,映得整条街巷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中。
胡一庭侧头看了霍昭一眼:“你当时为何要那样?”
霍昭贵人多忘事地道:“什么?”
胡一庭支支吾吾地问:“为何要挡在我身前?你傻不傻?”
“某人更傻,”霍昭也侧头对上他的眼神,“上赶着得罪顶头上司,还落得个人财两空。”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涌起一股难得的轻松感,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