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盈轩酒楼一楼雅间内,昏暗的烛光映在水墨屏风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庄文尚端坐桌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酒杯,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胡一庭缓步走进,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庄文尚没有起身,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伸手示意他入座。
“账册带来了吗?”他开门见山。
胡一庭闻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了庄文尚面前。
庄文尚瞥了一眼账册,伸手拿起,随意翻了几页,确认无误后,便收入怀中。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却冷了几分:“幼霜,告诉我,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是丁澄?还是......张传策?”
“没有其他人了,就到我为止。”
“我知道,你是受了霍昭的蛊惑,我问的是,他身后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胡一庭回答得斩钉截铁。
庄文尚却不太相信:“幼霜,你要告诉我实话,我才能帮你。”
胡一庭直直望向他的眼底:“我从不说谎。”
庄文尚篾了篾,心道果真是小儿把戏。
“大人,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你想要吗?”
一份奏折被放在桌面,庄文尚眼中闪过疑惑:“这是什么?”
胡一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翻开奏折的最后一页,露出一枚鲜红的官印。庄文尚的目光在官印上停留片刻,心中猛然一震,这正是汪应岳生前的官印!
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夜的场景——他派人潜入汪应岳的书房,夺走了这份记有常固桥一案真相、并且将要呈报皇上的奏折。当时他将这份奏折递给了石琏交差,以为奏折会被销毁,却没想到它竟会出现在胡一庭手中!
尽管心中波澜起伏,庄文尚面上却依旧平静:“这是什么?”
“难道我猜错了?汪应岳的死不是大人的手笔么?”胡一庭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账册和这份奏折,我都愿意交还给你,以表决心。”
庄文尚接过两样物件,轻蔑地笑了一声。胡一庭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这时庄文尚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他忽然听到身后的屏风里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屏风被猛地踢倒,两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手持利刃,出现他背后。
当被推搡着跌倒在地时,胡一庭看到了在屏风倒下的角落处,霍昭嘴里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惊慌。
就在黑衣人打算劈头砍下时,忽然听闻窗外传来一声惨叫,一抹鲜血如泥点般洒在雪白的窗户纸上。
此方雅间的窗户外是一楼的平街,也是一处无人途径的死巷,庄文尚之所以把地点定在这里,就是为了结果两人之后,方便毁尸灭迹。
黑衣人心中开始犯起了嘀咕,若按照计划,他们的主子庄文尚应该已经离开,窗户外只有两个同伴在等待接应,那这抹血光从何而来?
难道是同伴出事了?
两个黑衣人互换眼神,一左一右守在窗户两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聆听着窗外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突然,窗户“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破开,木屑四溅,寒风夹杂着夜色涌入房间。紧接着,三五个身着飞鱼服的人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如猎豹,瞬间与黑衣人交上了手。刀光剑影间,桌椅被掀翻,杯盘碎裂,雅间内一片混乱。
黑衣人虽身手不凡,但对方人多势众,几番交手后,渐渐落了下风。其中一名黑衣人被逼到墙角,胸口挨了一记重拳,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喘息着,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被绑住的胡一庭。
他低吼一声,猛地挣脱对手的纠缠,挥刀朝胡一庭砍去。刀锋寒光凛冽,直逼胡一庭的脖颈。
霍昭瞳孔骤缩,尽管双手被缚,他依然奋力冲上前,用身体挡在胡一庭面前。
刀锋逼近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霍昭瞪大眼睛,看着那抹寒光直逼自己,心中一片空白。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一抹银光如流星般划过,精准击中了黑衣人的手腕。
“铛——”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黑衣人的刀被挑飞,高高抛向空中。紧接着,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过,稳稳地落在胡一庭和霍昭面前。
“大胆贼人,竟敢公然行凶!”
那人冷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话音未落,已反手抽出绣春刀,刀光如练,直指那名黑衣人。
黑衣人见状咬了咬牙,不甘地恨了眼胡一庭和霍昭,随即翻窗转身欲逃。然而,还未等他迈出一步,另外几名锦衣卫已从门外涌入,将他们团团围住。
“束手就擒吧,你们逃不掉的。”为首的锦衣卫冷冷说道。
两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们是庄文尚的死士,任务失败,当请以死谢罪。
他们毅然决然地撞向锦衣卫的刀口,喷涌的鲜血直冲屋顶,溅在了庄文尚的脸上。
此刻庄文尚被两个锦衣卫扣住肩膀,房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他呆立在门口的位置,眼睛里原先胸有成竹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下心惊胆战的恐慌。
刚才救了霍昭的锦衣卫向他走去,房间里的一众持刀者纷纷低头让出一条路。
“庄大人的死士真是训练有素。”
庄文尚咬着牙低吼着质问道:“你是谁?”
“锦衣卫,欧阳绥棠。”
庄文尚的神色突然一紧,眼前的这位锦衣卫他虽然没见过,但“欧阳”的姓氏他却铭记于心。无论是先帝还是宣明帝,往上数两代,他们共同的祖母,就是已逝的太皇太后欧阳静宜。
庄文尚立刻想到,欧阳一家作为皇亲国戚,虽然没有站在朝堂的势力中心,但也深受皇上信赖,这个年轻人如此待自己,到底是胡一庭的暗中背叛,还是皇上授意?
“大人公然指使他人行凶,杀人未遂,已然违背了大明律法,”说着,欧阳绥棠从庄文尚的怀中掏出账册,“再者,监察朝廷官员是锦衣卫的主要职责,依照这本私账所记录的内容,大人已然涉及受贿行贿,若大人还有疑问,先同我们回镇抚司再说吧。”
雅间内混乱渐渐平息。欧阳绥棠挥刀断绳,为霍昭松了绑。
“你没受伤吧?”眼下尽管人多眼杂,胡一庭却顾不得体不体面,他双手抓住霍昭的肩膀,眼神在他的脸上来来回回,像是在检查一尊名贵的瓷器,非要看出点什么破绽。
霍昭却觉得眼前人有点大题小作了,显得自己多脆弱似的,在众多锦衣卫面前有点跌份儿,于是推开他,摆摆手道:“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