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中议论纷纷。
“听说庄文尚昨晚在诏狱里自尽了?”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是他借口要刮胡子,锦衣卫就派了个剃头匠进去。结果他趁机抢了剃头匠的剃头刀,直接抹了脖子,血喷得到处都是!听说把那剃头匠的衣服都染红了。”
“死得这么干脆,倒也算条汉子,可当初干嘛要做那些事呢?”
一代尚书,内阁辅臣,就这样凄凉地落下帷幕。
之后,由锦衣卫主导,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参与,对庄文尚贪污、行凶一事进行轰轰烈烈的彻查。
庄府被抄了个底朝天,藏在水下的私库也被挖了出来,大量的金银财宝从里面搬出,然而账册一类的书籍却被人提前烧毁,只剩下一堆灰烬。
唯一存留下来的账册,就是霍昭费尽心机从庄府中偷出来的那本,根据上面记载的相关人物,锦衣卫顺藤摸瓜,在皇帝的授意下,再一次展开了对浙江官场的肃清。
年轻的皇帝,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里,第一次展露出了渴望掌权的勃勃野心。
而随着事情的推进,常固桥一案又被重新推到台面上。
三司的人知道常固桥一案也是经由他们了结的,不想打自己的脸,故而在查案时不愿推翻之前结论,避重就轻,没有深究。
一个月后,三司拟了结案文书,呈递给朱彦慈。
因为死无对证,加上年轻的皇帝仁慈,故意保下了一些人,在朱彦慈的授意下,所有的贪墨都被归到了庄文尚头上。
拿着结案文书,朱彦慈反复看了几遍,愈看愈愤,用力扣着案几:“这个庄文尚,胆子倒是不小!他的私库竟抵得上两京一十三省一年的税收了!”
三司的人站在殿中,闻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屏息,生怕触怒圣颜。
朱彦慈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让锦衣卫的人进来。”
殿外,欧阳绥棠早已等候多时。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跨步走进殿内。见皇上已屏退左右,他立刻上前,跪地行礼:“臣欧阳绥棠,叩见皇上。”
朱彦慈收起严肃的神色,大步走到欧阳绥棠身边,像面见挚友那般,顾不得诸多君臣礼仪,双手扶起他的臂膀:“欧阳爱卿,快快平身。”
“去年年初,朕曾与你秉烛夜谈,石党把持朝政,目无纲纪,贪污腐败,以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百姓怨声载道。朕当时要你多加留心石党中人,特别是庄文尚和石琏,帮朕找到他们的破绽,以便肃清朝堂。你看,也就仅仅过去了一年,压在朕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就除却了,欧阳爱卿,你做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快许多。”
欧阳绥棠语气谦逊:“微臣惶恐,微臣所做之事,不过是尽微臣之本分。若非蒙他人相助,断然无法如此顺利。”
“朕知道你的性子,不必如此谦逊。”朱彦慈看着欧阳绥棠,目光蒙上了一丝温情,“无论如何,朕与你血脉相连,你是朕在朝堂之上最信得过的人。朕久居深宫,耳目所及,多为宫墙之内之事。外面的诸多事务并不能第一时间传入朕的耳中,而本朝的臣子,往往粉饰太平,将问题隐瞒不报,让朕难以知晓真相......欧阳爱卿,朕需要你一针见血、直击要害,将一些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朕。”
“臣一定尽心竭力。”
“庄文尚虽已死,但他背后的势力,朕与你都心知肚明。”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彦慈没有继续点明石琏和郭太后,只道,“然而与庄文尚相关之人并非个个不可用,其中不乏有才能、有担当之人,甚至有些还身居要位......清理党争之事,绝不能操之过急。况且如今朝堂之上,如你这般可信赖之人,朕能想到的实在寥寥无几。若冒进行事,朝纲必定陷入混乱,天下也将随之动荡不安......”
欧阳绥棠微微颔首,他深知皇帝这是将心窝子都掏给了他。然而,党争一事实在牵扯太广,内中关系盘根错节,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其中难以自拔。他作为锦衣卫,虽然在暗处打探了不少消息,但了解得并不透彻。此时,他怕自己一开口便失言,只能沉默。
“朕虽有许多抱负想要施展,但在朝中根基尚浅,需要一批愿意跟随朕的直臣。之前朕也让你帮忙留意,可有合适人选?”
“回陛下,在庄文尚一案中,户部胡一庭运筹帷幄。陛下之前命微臣召见他,微臣早已安排妥当,此刻他已在殿外候旨。”
“对对,瞧朕这记性,快宣他进来。”
胡一庭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殿内,随即跪地行礼。
“微臣胡一庭,叩见陛下。”声音清朗而恭敬。
“爱卿免礼,”朱彦慈抬眼看向他,或许是因为胡一庭模样甚佳,皇上因为年轻而还算清澈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意料之外的欣赏:“宣明元年殿试之时,朕就对爱卿印象颇深。当时策问的题目给了两个,其一是富民之策、其二是北部边防,爱卿论的是行军之策,见解独到,连时任兵部尚书的张传策将军都赞不绝口。朕看了也十分惊讶,你年轻尚轻,亦非边境百姓,既有如此深刻见解,未来必大有可为,因此点了你的探花。”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目光在胡一庭身上打量了一番,“如今细细看来,爱卿模样依旧清俊,毫无酒色财气之态,想来也是自省自律、丝毫不懈怠之人,朕很是欣赏。”
胡一庭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谦逊:“陛下过誉了,微臣愧不敢当。”
朱彦慈继续说道:“户部尚书一职,朕打算让方受之接任。你们在刑部曾共事过,彼此之间应该熟悉。方受之为人刚直但不死板,却非迂腐之辈,心思机敏,深谙变通之道。你当虚心求教,多向他学学。朕亦会提点于他,嘱其对你多加教导、提携,希望爱卿勤勉任事,协助整顿户部事务,不负朕望。”
胡一庭拱手答道:“臣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两人又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眼看谈话接近尾声,胡一庭正了正神色,沉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相奏。”
朱彦慈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哦?何事?”
胡一庭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常固桥垮塌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庄文尚如何勾结赵光祖贪墨工程款、如何派人炸毁桥墩、如何嫁祸霍丛山等细节一一陈述,最后补充道:“陛下,汪应岳汪大人死前曾留下一封未上报的奏折,其上书有常固桥一案的真相,可以作为证物。”
朱彦慈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常固桥垮塌是因庄文尚贪墨工程款,并派人炸毁桥墩所致,与霍丛山毫无干系?”
“是。”
朱彦慈问:“你说的那份奏折在哪儿?”
一旁的欧阳绥棠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皇上,臣拘押庄文尚之时,发现他手中正持有此物。”
朱彦慈接过奏折,轻飘飘地扫了几眼,发现其上所书皆是关于常固桥一案的疑点,于是便问:“既有此奏,为何此次不细细查证?”
欧阳绥棠躬身答道:“回陛下,常固桥一案早已了结,且仅凭汪大人一封未呈报的奏折,实难断定其真伪。此案乃皇上亲自裁定,三司不敢贸然翻案,恐有损朝廷威信。”
朱彦慈闻言,想起去年秋天自己曾亲笔批复了霍丛山斩首的折子,神色严肃起来:“即便庄文尚是贪污修桥款最厉害的官,但朕记得,霍丛山当堂认罪,且自他宅邸也搜出了受贿之物。此事牵涉甚广,从上到下的大小官员皆有参与,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岂能轻易推翻?”
胡一庭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陛下,霍丛山为官清廉,绝未行半点贪污之事!至于霍丛山家中赃物的来龙去脉,臣可一一说明其缘由,但他之所以亲口认罪,背后必有隐情,恳请皇上着人明察!”
欧阳绥棠见皇上脸色渐沉,忙向胡一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争辩。朱彦慈缓缓走上台阶,坐回到了龙椅,他慢慢靠向椅背,睥睨着台阶之下的两人:“朕没有心思为一个已死的官员翻案。更何况,若此案真有蹊跷,当初三司以及你等前往浙江查案时,为何未能察觉?莫非是要朕连你们一并治罪?”
胡一庭据理力争,就算欧阳绥棠在一旁把眼睛都眨红了,也视而不见。直到朱彦慈的脸色愈发涨红,他才觉察自己似乎触怒了龙颜。好在朱彦慈有意维持宽宏大量的形象,不与这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官计较,于是挥了挥手,语气决然:“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他说完,目光转向殿外,显然已不愿再纠缠此事。
胡一庭与欧阳绥棠并肩步出宫殿,两人行走在暮色渐沉的青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