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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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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金口玉言,常固桥一案既已定论,便不会更改,你明知此事难有转圜,为何还要执意提及?”

胡一庭脚步微顿,反问道:“那你为何要将汪应岳的奏折藏在怀中?不也是想将此事向陛下禀明?”

欧阳绥棠轻笑一声:“你我不同,我身为天子耳目,呈上奏折是为让皇上知晓真相,权衡利弊。而你却是要逼皇上翻案......你究竟是为了谁?”

胡一庭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却未答话。欧阳绥棠见状,叹了口气:“是为了霍昭吗?”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宫门口,正巧遇见方受之。方受之本是前往内阁值夜,见胡一庭便停下脚步叫住了他。

“方大人。”胡一庭拱手行礼。

欧阳绥棠颔首作揖,见方受之有话要说,快步离开了。

见锦衣卫走远,方受之才将胡一庭带至一旁的空旷地带:“你近日所为,我略有耳闻,常固桥一案你其实不必过于自责。我知你一心想为仁辅翻案,但倘若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你为此劳心伤神。”

胡一庭敏锐地捕捉到他与霍丛山不同寻常的关系,或许方受之知道一些缘由,便追问:“方大人,你知道他为何主动认罪吗?”

方受之咬着下唇,像是在极力克制卡在喉咙的话,内心的纠结被他毫不设防地呈现在脸上,胡一庭突然有个判断,这样的人可以是谏臣、直臣,但绝非奸臣、佞臣。

沉默好一阵,方受之才避重就轻地回:“你是仁辅生前看重之人,他曾言你日后必成大器,我也深以为然。往后在户部共事,望你我同心协力,一同为国聚财。”

年关在一片大雪纷飞中悄然度过,爆竹声声里,旧岁已尽,新岁伊始。正月刚至,朝廷上下便迎来了一场大规模的官职更迭。这场变动还未平息,都察院却突然掀起了一场针对胡一庭的弹劾风暴。

有人指称他与罪臣霍丛山之子霍昭过从甚密,暗通款曲,必是收受了贿赂;有人则揭发他频繁出入风月场所,行为不端,玷污了读书人的清誉。更有甚者,将他昔日的言行一一翻出,添油加醋,将探花郎批驳得体无完肤,仿佛他早已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起初,朱彦慈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深知胡一庭为人刚正,这些弹劾多半是别有用心之人捏造。然而,随着奏折如雪花般纷至沓来,朱彦慈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疑虑,尤其是想到胡一庭曾在殿上与自己争辩霍丛山一案时的执拗,更让他心中隐隐不快。

朱彦慈看得明白,这些弹劾背后必有石党的推波助澜,尽管他有心保下胡一庭,但面对如此汹涌的弹劾浪潮,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眼下朝廷局势不稳,开春便要应对刺勒人的战事,朱彦慈不得不权衡利弊。石党势力盘根错节,此时若强行保下胡一庭,恐怕会激化矛盾,影响大局。

正月最后一日,胡一庭停职的文书由吏部下发至户部。恰逢胡一庭休沐,方受之持着停职文书,从同僚口中得知了他的住处,决定亲自登门寻他。

走到凳家巷口,方受之远远望见两人坐在巷口处的路边面摊前,其中一人的背影颇为熟悉,细看下来竟正是胡一庭。此时刚至申时,并非用饭的时辰,但那两人却吃得风卷残云、旁若无人。

“多谢你啊,又是帮我们联系马车行,又是安排这些琐事,还让你当苦力,帮我们搬东西。”

胡一庭吃得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的筷子:“没事。不过,你们为何要租车?”

霍昭释然道:“庄文尚死了,我父亲的案子也难有转机,趁着开春天气转暖,我们打算回一趟南京老家。”

胡一庭楞了一下,强烈的失落瞬间笼上心头,这是一股没来由又十分陌生的情绪,仿佛被人突然推倒、跌落深井,心不明不白地往下坠。

“什么时候走?”

霍昭叹了口气:“肖纯那边还有些事未了结,我还得去找个风水先生,先把舅舅舅妈的坟合在一起。还要把我父亲的骨灰移出来,估计还得耽搁几日。”

霍昭掏出钱袋准备付账,胡一庭伸手阻拦,霍昭笑着推开他的手:“你干什么?还没看出来吗?小爷我现在可不缺钱。”

胡一庭正欲追问,余光忽然瞥见方受之站在不远处,正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们。

方受之朝胡一庭走来,胡一庭给了霍昭一个眼神,示意他在这里等一下,便走上前,拱手向方受之行礼:“大人。”

方受之开门见山:“幼霜,你可知我找你何事?”

胡一庭也不弯弯绕绕:“知道。”

“你因何而知?”方受之有些不解。

“同科好友郭廉在都察院任职御史,他同我说过。”

看来胡一庭心中早有准备,方受之叹了口气,从袖袋中取出停职文书递给他:“陛下想保你,但也无可奈何,朝中对你的弹劾声音太大,尽管都是石党的恶意攻击,但为了稳住石琏,陛下不得不这么做......幼霜,你不必灰心,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待石党势头式微,皇上一定会起复你......”

胡一庭不知作何回话,只得苦笑一声。

“你所行之事,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和丁阁老都会放在心上。”

胡一庭明白了,方受之是将自己看作清流党的人了,他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厌恶。

——人类因群居的生活方式而有互相往来的需求,又因层次层级的不同,划分了三六九等,拉帮结派能标榜自己的身份,强化他人的印象,还能在人心难测的朝廷抵抗暗流涌动,看上去呼朋唤友、手眼通天。然而“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花无百日红,无论是哪党哪派,终有衰败式微的那天,若牵扯太深,必将遭起反噬。

庄文尚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吗?

或许他还年少轻狂,将世俗认定的“正确”抛诸脑后,将内心的感受视作高于一切的存在,胡一庭没有兴趣、也不想加入清流党,只得冷淡地回:“不必,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你们。”

方受之出于好心,却被呛了一下,心想胡一庭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棒槌,一点都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场面话,过了半晌,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吧,你今后......好自为之。”

方受之转身离开,胡一庭叫住了他:“方大人,霍丛山认罪与您有关吧?”

方受之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胡一庭,脸色沉了下来。

他侧过脸,并未回头:“何出此言?”

胡一庭目光沉静,语气却带着锐利:“我早将常固桥一案的案卷熟记于心,包括所有的探视记录。您曾对我说过,‘你是仁辅生前看重之人,他曾言你日后必成大器,我也深以为然’,然而我与霍丛山在常固桥一案之前并未结识,这件事只有在我与霍丛山二人密谈时提及,绝无第三人知晓。您若知情,必然是他亲口告知于您。这便证明,您曾去狱中探望过他,并且抹去了自己的记录。我猜测,方大人应该同他说了什么不能摆在台面上的话吧?”

方受之闻言微微一笑,他转过身,对上胡一庭的质问的目光:“不错,你很聪明。”

胡一庭追问道:“既然如此,能否请您告诉我,您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方受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越过胡一庭,目光落在面摊前坐着的霍昭身上。他仔细端详片刻,觉得那人的眉眼与故人有三分相似,便问道:“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霍丛山之子,霍昭。”

方受之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正好,我便给你们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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