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盈轩茶楼的三楼包厢。
靠近窗户旁边的一张案桌,一侧坐着方受之,一侧坐着霍昭和胡一庭。
方受之一只手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任由它滞在半空。
“你们尚且年轻,朝堂之事盘根错节,其中关窍非一时所能参透。你们以为庄文尚这次被查,是仅凭你们两人共同筹谋就能做到的吗?若非陛下早有此意,无论你们在底下掀起多大的风浪,都不会有人重视。在朝堂之上,很多事情,自下而上是难以推动的,唯有自上而下,方能成事。”方受之自嘲似地笑道,“所谓朝廷命官,其实同棋盘上的棋子无异,无人能够独善其身,也无人能够凭一己之力改天换命。结党固然可以簇拥成事,但同样可能受其制约和牵连。”
霍昭直截了当:“所以我父亲是受清流党所累吗?”
方受之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目光转向霍昭,语气沉重而诚恳:“仁辅主动认罪,是我们对不住他。当年常固桥一案,皇上之所以大张旗鼓彻查,实则是为了借机肃清浙江官场,将郭太后与石琏安插在浙江的党羽一网打尽。这是皇上试图瓦解石党的第一步试探。这些年来,石党倚仗江南赋税重地,欺上瞒下,侵吞国库,罪行累累。然而,无论我们如何弹劾,他们始终凭借郭太后的庇护屹立不倒。皇上忍无可忍,才如此这般。”
“后来呢?”
“浙直总督文敏大人近年来忙着操兵抗倭,未曾亲自署理浙江事务,布政使刘泾是石党的人,和杭州巡抚张世科互相勾结,一直实掌着财政大权,尽管按察使崔望云是我们的人,但也只掌管监察和刑法,财政之事上权责有限,根本无法制衡。故而丁阁老受皇上所托,要借此事扳倒布政使刘泾,从而阻止石党继续贪墨,掌控浙江税收,充实国库,但是......”
方受之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像是在顾忌什么,胡一庭忙问:“但是什么?”
方受之挣扎许久,看着霍昭满脸怆然的神色,最终决定知无不言、不藏分毫:“但是郭太后和石琏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将计就计,将仁辅拉下水,意图搅浑局面,好让我们投鼠忌器,同时他们也是在向皇上传递,石党的势力盘根错节、已经无法轻易撼动。更为阴险的是,为了让这个计谋万无一失,他们还把另一个人也拉下了水。”
胡一庭:“谁?”
方受之:“陕西总督张传策。”
“我的老师?”胡一庭不可置信。
“对,就是你的座师,张传策将军。你若还记得,宣明二年,将军就因看不惯朝中结党营私的氛围,主动请去北边前线带兵打仗。一年之后,关中大旱,流民暴起,为了平定叛乱,抑或是为了给郭太后的弟弟郭荣腾位置,他又被朝廷调往陕西、山西等地攘除匪乱。近年来国库空虚,皇上把每一锭银子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户部又紧着郭荣供给,时常拖欠张将军的军费粮草,再加上张将军治兵严格,不抢不掠,因此军费开销颇大,而将军带兵多有不忌,为了平乱,时常私募军饷以供民兵,手下的人甚至打出了‘张家军’的旗号。”
“原本朝中就有许多弹劾的折子,说他‘徙事迁延、劳师糜饷、日久无功’,引起了皇帝猜忌。常固桥一案事发一月前,将军又因越过户部,直接曾鲁莽写信,斥责陕西巡抚吴肃之不筹饷,直接向他索要军饷,言语用词暴戾犯上,吴肃之本就是石琏一手提拔上来的,得了此信件便转交石琏,将其解读为谋逆罪证。这两件事刚好撞在一起,石琏便打算以此为豁口,顺带启用十三道监察御史和六科官员中的石党之人弹劾张传策,使皇帝忌讳老臣。”
霍昭心下了然,冷哼道:“所以你们就和石琏做了一个交易,用我父亲的命,去换了这个将军的命?”
“我们也是受石琏威胁……那时朝中对将军的风评本就坏到极点,只要石党启动弹劾,皇帝必有意降罪。可当时正处于围剿的关键阶段,若丁阁老不保张传策,起义的流民就有可能北上攻入京城,造成无数百姓流离伤亡......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所以你们就逼迫他承认自己贪污了修桥款?”
霍昭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忍不住地颤抖,胡一庭看到他额角的青筋剧烈抽动着,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胡一庭不自觉地将右手移到霍昭的左膝盖上,像是安抚似地轻轻停留了一下,而后又匆匆收了回去。
尽管停留的时间很短,隔着单薄的衣料,霍昭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热。
“仁辅是丁阁老的门生,将军也与仁辅私交甚笃,他与我们不仅有相似的政治抱负,也有深厚的同僚情谊,我们怎会逼迫他?只是家中地库抄出赃物的消息传来,仁辅觉得自己已无脱罪可能,才想着用自己的死来......”
霍昭冷嘲道:“如果一开始你们没有牺牲他的打算,为何又要告诉他这些?”
方受之自知理亏,一时哑口无言。
从竹盈轩出来后,方受之特意将胡一庭叫到一旁,低声问道:“幼霜,你接下来作何打算?继续留在京城吗?”
胡一庭:“我打算回浙江。”
方受之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回老家也好,去浙江历练一番,见识一下世间的复杂,或许能磨一磨你的心性......幼霜,你聪慧过人,胸怀大志,但心气太高,性子过直,书生气太重,若以这样的心态在朝为官,也许能做个谏臣,但难成能臣。”
胡一庭淡淡应道:“多谢大人教诲。”
“你是否还记得一年前你出发前去杭州查案时,我同你说的话?”
胡一庭回想起那时临近出发前,自己还在刑部任职,方受之曾把自己带到一边,讳莫如深般地说着什么“浙江的官场不是你所能看清的......有人把你当刀使,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作一柄刀任人操持,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偶尔需要揣摩上意,才不至于跌入泥淖”之类的话语。
所以自那时候起,方受之就猜出了皇上的动机不纯,是要借自己这个没什么背景的人掀起肃清浙江官场的狂风巨浪么?而揣摩上意,则是要自己凡事要以皇上的意思办事,就算违背事实,也要无条件顺从么?
对不起,就算被别人当刀使,前提也得是他胡一庭心甘情愿将刀柄赋予他人,而绝非任人摆布操持,忤逆内心的事,就算是杀了胡一庭自己,他也做不到。
方受之见他高仰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我曾有位同科,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天资聪颖,心思敏锐,人材可谓百年难遇。然而早慧易伤,他中进后没多久便主动请辞,如今不知隐居于何处逍遥自在。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同他很像,一样抱负高远,但眼里却容不得半粒沙子,因而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幼霜,你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霍昭站在竹盈轩的门口静静等候,他将身子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往来的人群中漂浮着,初春的黄昏缓缓笼罩着街道,一时光影交织,晦暗不明。
见胡一庭走近,霍昭直起身子,随口问道:“那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胡一庭淡淡一笑:“没什么。”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路旁干瘦的树枝抽出嫩芽,绿茸茸的新叶在黄昏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
戏院里传来秦淮小调的声音,曲音婉转悠扬,这个调子霍昭在杭州的酒楼里不知听了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于是他也学着曲调,半是自嘲半是消遣地小声地哼唱起来:“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胡一庭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为何诵此?”
霍昭目光微垂:“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我爹,他真是个傻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胡一庭,“若换作是你,你会像他那样选择吗?”
“不会。”
“为什么?”
胡一庭毫不思索:“因为有你。”
霍昭心头微微一震,久经沙场的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简短的四个字中,似乎带着一丝别样的暧昧。他去看胡一庭,却见这尊玉人已经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着急慌忙地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你的父亲,想到还有亲人在世,绝不会如此冲动行事,定会设法寻个万全之策......”
“这样啊......”霍昭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咧了一下嘴。
“好了,你家到了。”霍昭在凳家巷口停下脚步,“你明日还要上值,我就不进去叨扰了。”
“那个......”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停职了吧,胡一庭心想。
霍昭回过头,挑眉问道:“怎么?”
胡一庭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告诉他做什么呢?好像除了让他愧疚,并没有什么作用。
胡一庭笑着摇摇头,最终只是低声说道:“路上小心。”
霍昭有些莫名其妙,闷闷地回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