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的身影渐渐融入初春的暮色中，胡一庭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才缓缓收回目光。

五日后的琉璃馆内。

范彧举着油纸伞，静静伫立于初春的风雨之中，细密的雨丝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零星的水花。他的衣衫轻薄柔软，随风轻轻飘荡，勾勒出消瘦单薄的身形。

霍昭拎着一大包行李从琉璃馆的侧门出来，看见范彧跟棵挡路的树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地立在马车跟前一动不动，颇有岿然入定的风范。

“劳驾您，让让路啊。”

范彧看了眼霍昭，见他手头宽裕了些，又开始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袭天水碧色的绸衣柔软光滑，贴着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行走间仿佛还有暗纹在流光溢彩。这让范彧觉得，自己和霍昭站在一起，倒被衬得像个纨绔似的，于是翻了个白眼，侧着身子让开。

霍昭将行李一件件地搬上马车，其中一个行李尺寸有些大，霍昭试了几次都没能搬上去，他看着旁边抄着手的范彧，无奈地说：“我说这位公子哥，能有点眼力见吗？”

范彧终于纡尊降贵似地伸出一只手，勉强着想帮他托举一下。

霍昭见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儿，又将他的手打回去：“得，你好不容易才丢了那劳什子拐杖，我可不想你又得挂在我身上走路。回南京路途遥远，要是你腿疾复发，那我可不就遭了殃了，您就站在这儿继续当尊佛吧。”

范彧又翻了个白眼，识趣地钻进了车厢，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霍昭终于把行李堆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楼上，问范彧道：“她们俩在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下来？”

范彧靠在车厢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淡回道：“谁知道呢？”

此时，肖纯正依依不舍地看着柳丝儿，这个从十岁起就一直跟随她的侍女，正哭得泪眼婆娑。肖纯从以前梳妆的抽屉里，取出一些钗环首饰，再将身上剩下的金银铜板悉数递给柳丝儿。

“好姑娘，别难过，这些银子带回去给你的父母，这笔钱虽不能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也能应付一阵子了，你本就没有卖身，别再回琉璃馆了，找个正经事儿做，好好过日子。”

柳丝儿擦着泪，咬着唇点了点头。她见肖纯肩上挂着行李，连忙伸手去接：“我送姑娘下去吧。”

“等一下。”范宁忽然开口。

肖纯看向范宁：“怎么？”

范宁指了指床边：“你坐下。”

肖纯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范宁半跪在地上，轻轻抬起肖纯的右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缓缓掀起她的衣摆，脚腕之上，一根鲜艳的红绳格外醒目。

为娼系红绳，从此断情丝。

肖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范宁的意图。她顺手从床边柜子里取出一把剪刀，递给范宁，轻声道：“你来吧。”

“人来了。”

范彧挑起车厢窗户的帘子，朝门口看去。

肖纯一袭藕荷色的布衣，素净得没有一丝花纹装饰，头发上未戴任何钗环，只是松松地编了一根麻花辫，懒懒地搭在肩侧。她的脸上干净得像是被雪洗过一般，褪去了胭脂的遮掩，才显出她原本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什么血色，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偶。

范彧从未见过肖纯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陌生，握着帘子的手迟迟没有放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霍昭牵起马绳，回头对她们说道：“走吧，回南京了。”

肖纯却站在原地：“霍昭，你还是得告诉我，为我赎身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霍昭笑了笑，神色轻松：“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他虽未细说，心下却十分了然。那日他随刘大栋潜入庄文尚的私库，原本只是为了找账册，却意外发现满屋的金银珠宝，其中还有一尊唐代的琉璃玉器。趁着刘大栋翻找账册的间隙，他悄悄将那玉器顺走。后来庄文尚身死，家产被抄，霍昭便没了后顾之忧，将那玉器倒腾到黑市，卖了个好价钱。这笔钱不仅足够为肖纯赎身，还能剩下不少，足够他们几个舒舒服服地回浙江了。

“霍公子！”

霍昭正踏鞍上马，忽然听见有人唤他。他回头一看，只见汤果从侧门匆匆走出，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荷包，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你给我的银子太多了，”汤果将荷包递到霍昭面前，低声道，“我没为公子做什么事，受之有愧，这钱我不能要。”

霍昭笑了笑，将荷包轻轻推了回去：“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怎么要不得？”

汤果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就是和那大个子睡了一觉......再说，那时公子也是付了钱的。”

原来那时，为了应付刘大栋，不让他发现自己没有赴约，霍昭让汤果代替他与刘大栋周旋了一晚，这才争取到一些时间。

“糖果儿，这几年来，我不知在琉璃馆醉倒了多少次，每每都是你收留我、照顾我。”霍昭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我实在感激你，这银子你若是不收下，我会难过的。”

汤果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公子，你我虽没有肌肤之亲的情谊，但你是我最喜欢、最欣赏的人，我知公子只是表面乖张桀骜、实则洁身自好，定然是看不上我这种人的......但我能抱抱你吗？就当是告别......”

霍昭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当然。”

汤果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霍昭，片刻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公子，照顾好青棠姐姐，祝你们一路顺风。”

一行四人坐上马车，缓缓驶离了京城。当马车经过凳家巷口时，霍昭突然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肖纯从车厢里探出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你们等我一下。”霍昭说完，便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巷子。他想去看看胡一庭是否如往常一样，在巷口那个面摊上吃着素面，吃完后还将钱袋子里的铜板都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着凑钱，就像一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

为什么想去见他呢？霍昭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想到从此天南地北，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心中便觉得哀伤。

然而，当他钻进巷口时，又觉得自己是在白费力气——现在是大中午，胡一庭早就去户部衙门上值了，怎么可能还在家里？

“没关系，能看看家门口也好，”霍昭心里想着，“或者曹源在家，看看那个聒噪的小子也行。”

他一边想着，一边踱步到了胡一庭家门口。此时大门正朝外敞开着，里面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霍昭走进去，看见一个老伯正指挥着几个人搬动屋里的物件，他上前问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搬东西啊，怎么，你找谁？”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找胡一庭。”霍昭答道。

“哦，你说那个年轻后生啊，他退租了，说是要回浙江老家，今天天没亮就和他弟弟走了。”

霍昭脑子嗡的一下，顿时心乱如麻，他忙问：“他们为什么退租？”

“我怎么知道？”老伯觉得眼前的人有些莫名其妙，转头对搬东西的人继续说道，“这后生倒是挺爱干净，屋里没什么东西，稍微腾一下就行了，对，把窗户那边空出来......”

霍昭立刻转身冲出院子，翻上马车，跨上马背，握住缰绳，对着车厢里的几人说道：“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