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辆没有顶棚的马车在细雨中缓缓前行,这辆马车实在过于简陋,车框木板未经打磨,边缘的毛刺就这么张牙舞爪地立着,任凭谁摸上去都会被扎出一手掌血泡,木制圆盘做的车轮中央,镶嵌着生锈的铁箍,转动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老人行将就木的呻吟。
与其说它是载人的马车,不如说更像一辆拉货的板车。
车上挤坐着四个歪歪扭扭的人。一匹瘦弱的马在前头无精打采地拉着车,马背上颠簸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细密的雨丝穿过他的身体,呼啦啦地向后飘散,毫不留情地打在后坐四人的脸上。
曹源双手高举着一把油纸伞,他脚踩在车板上铺着的干草上,坐在堆得高高的行李上——尽管他并不知道屁股下面是谁的行李,因为这个拉车的老汉来接他们时,车板上面已经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他们只好“将乱就乱”地把行李往车上一扔,“入乡随俗”地落座。
曹源觉得自己坐着的行李里似乎装着硬物,像是木头之类的东西,硌得他屁股火辣辣地疼。随着马车的颠簸和风雨的摧残,他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
“哎,你坐过去一点,压着我胳膊了!”旁边的大汉不耐烦地推开曹源,愤愤道。
曹源白了他一眼,顺手把胡一庭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哥,你往我这儿靠靠,这位大娘一个劲儿往你身上贴,摆明了是想占你便宜。”
大娘听了,却毫不在意,反而趁着马车又一次颠簸,顺势靠在胡一庭肩上,心安理得地继续“吃豆腐”。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曹源身旁的大汉鞋子被雨浸湿了,他有些觉得有些不舒服,当即脱下鞋袜,大庭广众之下当起了“抠脚大汉”,离得最近的曹源赶紧捂着鼻子:“喂,你脱鞋干嘛啊?臭死了!能不能讲点修养?”
大汉自顾自地一边抠脚一边吼道:“修养?我看你是欠修理吧?”
胡一庭无奈地闭上眼,自从离京后,曹源的两瓣嘴就像夜猫子的上下眼皮一样,从来没合上过,不是在抱怨天气就是在抱怨旁人,像只蜜蜂似的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弄得想要补觉的他心力交瘁。
“哥,这太颠簸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吐了!停车停车!”
胡一庭扶着曹源下了车,陪着他在路旁吐了个昏天黑地。
“你说咱们怎么这么倒霉啊?你丢了饭碗不说,还要坐这个破车回杭州......”曹源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押送犯人似的马车,一个土匪似的大汉、一个屠夫似的大娘,正在向他们投来不耐烦的眼光。
“再这么下去,我怕是不能活着回家了......”
胡一庭心下愧疚,但囊中羞涩,只能租这样简陋的马车,自觉得对不起曹源,只好拍着他的背小声安慰着:“等下我们换个位置......”
突然,一阵强壮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胡一庭往来时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团水雾卷着泥土,快速地朝他们这边移来。
马蹄飞溅起的泥点窜得到处都是,将路旁的草叶打得左摇右晃,眼看着那团雾就要飞到眼前,车轮翻滚带飞的泥点就要溅到脸上,胡一庭和曹源同时伸袖去挡,刹那间,泥点子如同珍珠般飞溅,甩在袖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吁......”
马车稳稳地停在离胡一庭五尺远的位置,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径直朝他走来。
“你......”
霍昭就这么披着一身水汽出现在胡一庭面前,他迎着风雨,卷起的衣摆猎猎作响。两鬓的头发湿哒哒地朝后脑勺飞着,被冻结的水汽吹出了一个“风驰电掣”的造型,微微敞开的交叠衣襟之上,湿哒哒地糊了一片,锁骨的位置甚至还挂着几颗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这人就这么毫不讲理地出现在眼前,像是昨晚的梦境重现,胡一庭的呼吸几乎快滞住了。
霍昭开门见山:“上车!”
曹源看了看身后那辆精致宽敞的马车,又看了看穿戴颇为讲究的霍昭,这与他之前的形象相差确实有点大,一时心想:“莫不是他当了土匪,劫了皇粮了?”
曹源闻声不动,心中满是疑惑和警惕。
见胡一庭还愣在原地,霍昭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曹源阻拦道:“你干什么?”
“快跟我走。”霍昭的声音有些急促。
“去哪儿?”曹源不明就里,“怎么就跟你走了?”
可惜曹源没注意到,胡一庭的双脚已经不争气地在向着霍昭迈去了。
霍昭不由分说,也一把拉过曹源,语气强硬地说道:“上车!”
这时,马车上那个大汉翻身而下,他不再抠脚,而是换了副凶狠的神色:“你干什么?抢生意吗?他俩坐的是我的车!”
霍昭侧身挡在他们身前:“他们就坐到这儿了,之后就不劳你费心了,怎么?是车马费没给吗?我替他们给。”
曹源蹦起来三丈高:“怎么没给?我们一上车就给了!”
大汉攥紧拳头:“坐了我的车,中途就不能随便下!”
霍昭不屑地嗤笑一声:“小爷我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过这个道理。范宁!”
范宁闻言跳下车厢,她提着两把剑,将其中一把从空中抛给霍昭,站定在他身边。
霍昭语气平和地问:“怎么?想切磋一下吗?”
大汉见势不好,只得狠狠地瞪他们一眼,咬牙切齿地跳上车,对驭马的老汉吼道:“走!”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曹源突然想起什么,追出去大喊道:“欸!我们的行李还在上面呢!快停下!”
霍昭揪住曹源的后领子,像拧猫似的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你傻啊,看不出来他们是土匪?”
“土匪?怎么会呢。”曹源挠挠脑袋。
“不然你以为刚才他不让走,是稀罕你们的人啊?”霍昭好笑又好气,“刚才在后面追你们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在车板底下藏了刀,这群人就是做‘人肉生意’的,等真正出了城郊,到了无人之地,就一刀把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肥羊宰了。”
“宰了我们干嘛?”曹源还是不解。
“先把行李里的金银财宝搜刮干净,不过也算他们走了眼,你们估计也没什么钱......”霍昭翻动着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曹源,带着一种买东西看到了次品的嫌弃,“没有捞到油水,他们就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像你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白白胖胖的半大小子,正好剁成肉馅,卖给肉包子铺做成人肉包子。”
曹源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不可置信地“咦”了一声:“那像我哥这样的呢?”
“你哥这样的......”霍昭装模做样地仔细端详起胡一庭来,在胡一庭逐渐疑惑的眼神中,笑开了眼,“必然是卖到青楼当小倌去。”
胡一庭掀起眼皮看了霍昭一眼,瞳仁黑得发凉:“......”
霍昭心下生了几分愉悦,随即又反应过来: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为什么被他剜了一眼还觉得高兴?
曹源这才如梦初醒,劫后余生般地庆幸起来,他攥紧了斜背在背上的行李,小声喃道:“还好还好,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
霍昭目光转向胡一庭,问道:“你不当官了?”